第22节
    韩妈大概是听九林说的,乘无人的时候忽道:“太太要是要你跟她,我也没什麼,”这句有点囁嚅著,眼睛一直不望著她。“她又不要你,就想把你搞到那没人的地方去。”

    

    “我想到外国去,”九莉轻飘的说。“我要像三姑。”

    

    “吓咦!”吓噤的声音,低低的一声断暍。韩妈对楚娣蕊秋从来没有过微词,只有这一次。

    

    九林又给叫到楚娣那里去了一趟。

    

    “小林你怎麼这麼荒唐?”蕊秋厉声说。

    

    他不作声。

    

    他没到医院去照X光,九莉觉得是因为蕊秋不信任他,没给他十块钱X光费。当然,给了他是否会另作别用,那又是个问题了。

    

    九莉刚中学毕了业回来,这一天街上叫卖号外。陪房女佣出去买了张回来,只比传单略大一圈,拿在手里惊笑道:“这报纸怎麼这麼小?”

    

    九莉只在楼梯脚下就她手里看了看。满纸大红大黑字。沪战开始了。

    

    蕊秋与她兄弟都住在越界筑路的地段。云志承认他胆子小,一打仗就在法租界一家旅馆里租下一套三个房间。他的姨太太早已“打发”了。他叫蕊秋楚娣也去住,蕊秋大概觉得他这笔旅馆费太客观了,想充份利用一下,叫九莉也跟去,也许是越看她越不行,想乘机薰陶薰陶。

    

    “三姑说我们这里离闸北太近了,叫我到她那里去住两天,”九莉向乃德说。翠华刚巧出去了,她如释重负,每次当著翠华抬出“三姑”来,总觉得非常不自然,不像与乃德在这一点上有一种默契。

    

    乃德照例应了声“唔,”没抬起眼来。

    

    旅馆里很热闹。粉紫色的浴缸上已经一圈垢腻。

    

    “要亡国还是亡给英国人,日本鬼子最坏了,”云志说。

    

    蕊秋笑了起来。“你这种话可不气死人,要亡国还情愿亡给谁。”

    

    云志又道:“印度鬼子可怜咧,亡国奴咧!”

    

    蕊秋道:“你们这些人都是不到外国去,到了外国就知道了,给人看不起,都气死人了!”

    

    “哪个叫你去的?”

    

    他们姐弟与楚娣兄妹一样,到了一起总是唇枪舌剑,像拌嘴似的,但是他们俩感情好。

    

    蕊秋道:“你不洗个澡?人家还特为开房间洗澡呢。”

    

    云志道:“多洗澡伤元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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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志夫妇托了蕊秋给长女次女介绍留学生,正交朋友,让出两间房来让她们会客,大家挤在另一间里,蕊秋楚娣领了红十字会的活来做,捲绷带,又替外侨志愿兵打茶褐色毛线袜子。

    

    云志低声道:“那天在家里,我听见客厅里一个跑一个追,在笑,我有点不放心,走过门

    

    口瞭了一眼,看见旗袍大襟敞著,我急了,大叫刘嫂子,叫她进去装著拿东西,一会再去对茶送点心,多去两趟。”

    

    蕊秋道:“所以说我们中国人不懂恋爱。哪有才进大门就让人升堂入室的。”

    

    轰炸中,都说这旅馆大厦楼梯上最安全。九莉坐在梯级上,看表姐们借来的《金粉世家》,非常愉快。

    

    次日正午一声巨响,是大世界游艺场中弹,就在法大马路。九莉在窗口看见一连串军用卡车开过,有一辆在苍绿油布篷下露出一大堆肉黄色义肢,像橱窗中陈列的,不过在这里乱七八糟,夹杂在花布与短打衣袴间。有些义肢上有蜿蜒的亮品品深红色的血痕。匆匆一瞥,根本不相信看见了。

    

    看来法租界比她家里还要危险。午后蕊秋便道:“好了,你回去吧。”

    

    电车站上闹嚷嚷的卖号外,车窗里伸出手来买。似乎大家脸上都带著一丝微笑,有一种新鲜刺激的厌觉。

    

    天热,下了车还要走一大截路,回到家里晒得红头涨脸,先去洗个脸再上楼去见他们。在浴室里,她闻见身上新鲜的汗味。

    

    洗了脸出来,忽见翠华下楼来了,劈头便质问怎麼没告诉她就在外面过夜,打了她一个嘴巴子,反咬她还手打人,激得乃德打了她一顿。大门上了锁出不去,她便住到楼下两间空房里,离他们远些,比较安全。一住下来就放心了些,那两场乱梦颠倒似的风暴倒已经去远了。似乎无论出了什麼事,她只要一个人过一阵子就好了。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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