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她明白在陈佐千身上发生了某种悲剧,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情,不知是喜是悲,她觉得自己很茫然。她摸了下陈佐千的脸说,你是太累了,先睡一会儿吧。

    

    陈佐千摇着头说,不是不是,我不相信。颂莲说,那怎么办呢?陈佐千犹豫了一会,说,有个办法可能行,就是不知道你肯不肯?颂莲说,只要你高兴,我没有不肯的道理,陈佐千的脸贴过去,咬着颂莲的耳朵,他先说了一句活,颂莲没听懂,他又说一遍,颂莲这回听懂了,她无言以对,脸羞得极红。

    

    她翻了个身,看着黑暗中的某个地方,忽然说了一句,那我不成了一条狗了吗?陈佐千说,我不强迫你,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颂莲还是不语,她的身体像猫一样卷起来,然后陈佐千就听见了一阵低低的啜位,陈佐千说,不愿意就不愿意,也用不到哭呀。没想到颂莲的啜泣越来越响,她蒙住脸放声哭起来,陈佐千听了一会,说,你再哭我走了。

    

    颂莲依然哭泣,陈佐千就掀了被子跳下床,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没见过你这种女人,做了婊子还立什么贞节牌坊?

    

    陈佐千拂袖而去。颂莲从床上坐起来,面对黑暗哭了很长时阿,她看见月光从窗帘缝隙间投到地上,冷冷的一片,很白很淡的月光。她听见自己的哭声还萦绕着她的耳边,没有消逝,而外面的花园里一片死寂。这时候她想起陈佐千临走说的那句话,浑身便颤得很厉害,她猛地拍了一下被子,对着黑暗的房间喊,谁是婊子,你们才是婊子。

    

    这年冬天在陈府是不寻常的,种种迹象印证了这一点。陈家的四房太太偶尔在一起说起陈佐千脸上不免流露暖味的神色,她们心照不宣;

    

    各怀鬼胎。陈佐千总是在卓云房里过夜,卓云平日的状态就很好,另外的三位太太观察卓云的时候,毫不掩饰眼睛里的疑点,那么卓云你是怎么伺候老爷过夜的呢,有些早晨,梅珊在紫藤架下披上戏装重温舞台旧梦,一招一式唱念做都很认真,花园里的人们看见梅珊的水袖在风中飘扬,梅珊舞动的身影也像一个俏丽的鬼魅。

    

    四更鼓哇

    

    满江中啊人声寂静

    

    形吊影影吊形我加倍伤情

    

    细思量啊

    

    真是个红颜薄命

    

    可怜我数年来含羞忍泪

    

    在落个娼妓之名

    

    到如今退难退我进又难进

    

    倒不如葬鱼腹了此残生

    

    杜十娘啊拼一个香消玉殒

    

    纵要死也死一个朗朗清清

    

    颂莲听得入迷,她朝梅珊走过去,抓住她的裙据,说。别唱了,再唱我的魂要飞了,你唱的什么?梅珊撩起袖子擦掉脸上的红粉,坐到石桌上,只是喘气。

    

    颂莲递给她一块丝帕,说,看你脸上擦得红一块白一块的,活脱脱像个鬼魂。梅珊说,人跟鬼就差一口气,人就是鬼,鬼就是人。颂莲说,你刚才唱的什么,听得人心酸。梅珊说,《杜十娘》,我离开戏班子前演的最后了个戏就是这。杜十娘要寻死了,唱得当然心酸。颂莲说,什么时候教我唱唱这一段?梅珊瞄了颂莲一眼,说得轻巧,你也想寻死吗?你什么时候想寻死我就教你。

    

    颂莲被呛得说不出话,她呆呆地看着梅珊被油彩弄脏的脸,她发现她现在不恨梅珊,至少是现在不恨,即使她出语伤人。她深知梅珊和毓如再加上她自己,现在有一个共同的仇敌,就是卓云。颂莲只是不屑于表露这种意思。她走到废井边,弯下腰朝井里看了看,忽然笑了一声,鬼,这里才有鬼呢,你知道是谁死在这井里吗?梅珊依然坐在石桌上不动,她说,还能是谁,一个是你,一个是我。颂莲说,梅珊你老开这种玩笑,让人头皮发冷。

    

    梅珊笑起来说,你怕了?你又没偷男人,怕什么,偷男人的都死在这井里,陈家好几代了都是这样。颂莲朝后退了一步,说,多可怕,是推下去吗?梅珊甩了甩水袖,站起来说,你问我我问谁,你自己去问那些鬼魂好了。

    

    梅珊走到废井边,她也朝井里看了会,然后她一字一句念了个道白:屈、死、鬼、呐——她们在井边断断续续说了一会话,不知怎么就说到了陈佐千的暗病上去。梅珊说,油灯再好也有个耗尽的时候,就怕续不上那一壶油呐。又说,这园子里阴气太旺,损了阳气也是命该如此,这下可好,他陈佐千陈老爷占着茅坑不拉屎,苦的是我们,夜夜守空房。说着就又说到了卓云,梅珊咬牙切齿地骂,她那一身贱肉反正是跟着老爷抖你看

    

    她抖得多欢恨不得去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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