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陛下最该赏的，并非是钱财，大将军别无所求，只愿圣上可进兵营，抚军心。”
却槐不过轻飘飘两句话却掷地有声，在百官心中激起千层浪，亦是将满朝文武搅了个翻云覆雨。
华衣棠衣面面相觑，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沉默。
这病怏怏天师，不是贯会捧眼？
如今怎得走起了野路子，在朝廷上蛮横起来了？
又一边用余光留意着圣颜，生怕天子发怒，危及百官。
一群百官，朝堂之上，官服之下，贼眉鼠眼。
而这样一番话，不可谓不是将包括狄烨与岳凛少数官员心中所言全盘托出，震惊之余，赏识占了大头。
可那天子今日竟是愚钝万分。
平日素来沉稳如祁梧君，今日作风如此反常，落入他眼中，似乎真成为了一句普通言语。
天子面色无疑，竟在朝堂之上放声大笑。
“好，好，好！”
“岳将军，你认为祁天师之意如何？”
百官们见其不怒，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可有少数不服祁梧君的官员拳头依旧攥紧。
而岳凛的忧愁却更加重了几分。
与那人如此之近，却触不可及。
似所爱之人愈合后又撕裂拉扯开的伤口，令人…
不忍直视，却又忍不住仔细摩挲。
他与祁梧君之情，此等小事不足以为意。可他的性子，何时如此了…
生性警觉的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竟比银盘那夜之惴惴不安更甚了。
他的神早在六年前春日，化作春蝶飞了。飞到眼前此人之处，一伴，又复六个春。
而孟冬寒霜后，他只觉得梧君似乎被何物掩住了。
窒息之感犹如蝇虫般围绕在他神经，无法呼吸，承受着叮咬与瘙痒之痛…
却槐见他久久未应，头微侧，对位置与岳凛挨得最近的御史大夫使了个眼色。
感到身旁轻推，岳凛思索如串珠霎时从手中飞出。
线断了，珠珠如潮水落地。他抬头与祁梧君飞速对视，只匆忙扫过一眼。
“臣，岳凛。在此谢过陛下与天师。”
铠甲重重落在柔软的地垫上，如东北境冬日中漫舞的雪，
西北境涛涛埋人的黄沙。
城头铁鼓声犹震，匣里金刀血未干。
“臣先告退。”
天子摆了摆手，岳凛一退二退再回头，转身那刻，神色终于放松。
轻呼出一口浊气，在空中带过一片白，渐渐在风中隐匿了。
一人身影下殿，红瓦青砖，三九台阶。
如此宏伟之大殿，如此辽阔之魏疆，偏偏容不下一颗赤子忠臣心。
下朝了，百官倾巢作鸟兽散。
却槐走出大殿，直面寒意，不由得捂紧了松垮的纯白山毛绒披风。
已是农历十一，阴气渐盛，万物衰亡，故又称作辜月。
愈发冷了，却槐远望殿下立着的铜龟铜鹤，冰冷似他心，寒本侵肺腑。
“咳、咳…”
狄烨默不作声地隐在他身后，眼中倒出殿外灰白天空。
辜月辜月，不知辜何负谁。
要伴神仙归碧落，岂随龟雁住方塘。
可谁为铜龟，谁为铜鹤，犹未可知。
兴许多望远方，答案自风声来，不发声响走。只有命运知道。
狄烨眼见素白身影隐出宫门后，复才走至片刻间祁梧君伫立之地。
就如同…
魂魄跟上了主载神志之身躯。
身旁的空气好像还留着那人身上的沉香，令人安神，透出半分苦药味，如冬般苍凉。
已出殿的却槐早已习惯，朝窗批白绒的自家马车走去，目无斜视。
走着走着，突然感到耳边吹了一阵瑟寒之风，于是猛地侧身，视线中浮出眉眼弯弯的岳凛。
被惊了好大一跳，止不住的轻咳从唇缝挤出。
眼前人给却槐迅速披上了一件更厚实的紫貂皮草，平日素来只着素色衣裳的他，被暗色衬着，竟平生几分神秘气息。
堂堂正正的君子祁梧君，霎那间摇身一变，成了部落里的祭司。
直到却槐被拉上马前一刻，尚且懵懂不明状况。
身侧都城虚假繁荣之景伴随着寒风一闪而过，如幻影，却更甚真实。
这一切一切，是却槐于生前所从未见过的。他总被困在狭小的房间中，没日没夜的刷着题。
从幼儿园开始，便是如此。他从未见过除家、学校、图书馆之外的世界，纵然路上交通往来，可没有哪个等待红绿灯的数秒他不是在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