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
    盛夏里我看见过一个年轻的女尸躺在这种床上,浑身每个毛孔都沁出一团融化的脂肪,那种黄色的油滴像才流出的松脂一样。现在躺在床上的人谁也不比她好看,尤其是屋子正中那一位。她是个胖者太大,好像一个吹胀的气球,盘踞在两张床拼起的平台上。她浑身的皮肤肿得透亮,眼皮像两个小水袋,上身穿医院的条子褂,下面光着屁股,端坐在扁平便器上,前面露出花白的阴毛,就如一团油棉丝。老太大不停地哼哼,就如开了的水壶。已经胀得要爆炸了,身上还描着管子打吊针,叫人看着腿软。幸亏她身下它在哗哗地响,也不知是屙是尿,反正别人听了有安全感。其他病人环肥燕瘦各有态,看架式全是活不长的。

    

    这屋子里的味儿实在不好,可说是闻一鼻子管饱一辈子。屎尿、烂肉、馊苹果、烂桔子汇到一块儿,我敢保你不爱闻。声音也就不必细讲,除了几位倒气的声音,还有几个人在哼哼。顶难听的是排泄的声响。我向门口陪床的一个毛头小伙打听是否见过一个断了腿的红脸老头儿,他说在里面。我踮脚一看,果然,老姚和他老婆在里面墙角,那边气味一定更难闻。我先不忙着进去,先和脸前这小伙子聊一会。我敬他一支烟,他一看烟是重九牌的,眼睛就亮了。

    

    “你在哪儿买的?”

    

    “云南商店呗。您这是陪您的哪一位?”

    

    “姥姥呗,喉癌,不行了,哥儿们,云南商店在哪儿呀?”

    

    “大栅栏,去了一打听谁都知道。叼呀,这地方这么糟模,您还不如把她拉回去。”

    

    “家里有女的,害怕死人。这一屋子差不多都是要死的,家里放不下,弄到医院又进不了病房,躺在这儿倒气儿。我们快了,空出地方来你们可以往这边搬,空气好多了。”

    

    那位姥姥忽然睁开眼,双手乱比划。这个老太太浑身成了红砖色,嘴里呼出癌的恶臭,还流出暗红色的液体。她像鲶鱼一样张口闭口,从口形上看她在大呼要回家。那位毛头小伙低头和她说:“姥姥,您忍一忍,这儿有这玩艺(小伙子用手捏捏老太太鼻子上的氧气管),您插上舒服一点呀!”

    

    老太大嘴乱动,意思是说你们的话我全听见了,她要还能发声,一定要把这不孝的外孙大骂一顿。可惜她只能怒视。她还用充满仇恨的目光扫了我一眼,吓得我赶紧走开。看看这一屋子人,都是叫那些怕见死人的女人轰出家门的,真叫人发指!女人呀女人,是她妈的毒蛇!

    

    走到老姚面前,我正要搜索枯肠,编一句什么话,老姚的老婆倒把我的话头抢过去了。

    

    “你就是学校派来陪床的吧?怎么不早来!老姚给你们学校守夜,摔断了腿,就这么对待他!老实告诉你,不成!赶紧把他送到病房里去!”

    

    她这么咄咄逼人,把我气坏了:“姚大嫂,这话和我说不着,你去找我们校长好不好!”

    

    “明天我就去,这叫怎么一回事?你们学校这么没起子?老姚一个党委委员,病了就往狗窝里送?”

    

    这话很有道理。我要是病了,也要躺在这狗窝里,应该支持老姚老婆去找领导大打一架。我说:“你去闹吧,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去闹了以后,学校兴许能把老姚送到北大医院去。”

    

    她走了,老姚睁开一只眼看看我,又闭上了。他和我没话可讲。我拍拍他的腿说:“要尿叫我一声啊!”就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只觉得气味和声音太可怕。一睁眼,正看见几个人把个病人往外送,是个老得皮包骨的老头子,已经死掉了。我想到外边走走,老姚一把扯住我,气如游丝地说:

    

    “别走!我一个人躺着害怕!”

    

    真他妈的倒霉,我又坐下,忽然想起李斯的名言:人之不肖如鼠也!这是他老人家当仓库保管员时的感慨。他是说,有两种耗子。粮库里的老鼠吃得大腹便便,官仓几年不开一次,耗子们过得好似在疗养,闲下来饮酒赋诗,好不快活。可是厕所里的老鼠吃的是屎,人上厕所就吓得哇哇叫,真是惨不忍睹。于是他就说:人和他妈的耗子一样。混得好就是仓房鼠,混得不好就是厕所鼠。

    

    这话讲很有勇气!基督徒说,人是天主的儿女;李斯说,人和耗子是一个道理。比起来还是我们的祖先会写文章,能说明问题。我一贯以得道高人自居,从来没在耗子的高度上考虑问题。可是面对这个急诊室,真得想一想了,说这里是茅坑一点也不过分。要是我到了垂危时,也挺在这么一个木板床上听胖老太大哗哗响,这是什么滋味?就算我是诗人,

    

    可以把它想象成屋檐滴水〔有这么一支吉它曲,美不胜收),可是隔一会就有山洪暴发之声,恶臭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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