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节
退下,唱小生的上,唱小生的退下,唱净的上,唱净的退下,吹唢呐的上,吹唢呐的刚刚在灵堂前做拂土状,我看见中星进了院子。

    

    中星当了县长,我还是第一次见他,他的头发仍然是那么一绺,从左耳后通过了头顶贴在右耳后,他拿着一捆黑纱布。

    

    庆金在台阶上站着,也发现了他,立即迎上去接了黑纱布,说:“你怎么知道的,就赶回来了?”中星说:“我在州里开会,顺路回来的,怕是四叔阴魂招我哩!”庆金就把黑纱布挂在了灵堂边的绳子上,绳子上挂满了黑纱、白纱,落账单的赵宏声立即写了一个字条粘在那黑纱上。

    

    中星说:“这会儿莫不成酒,我看看四叔一眼,向他老人家告个别!”

    

    庆金领着去了灵床前,庆金说:“人已经瘦得一把皮了!”

    

    揭夏天智脸上的脸谱马勺时,马勺却怎么也揭不下来。

    

    中星说:“不揭了,这样看着也好!”

    

    院子里的人都在观看乐人的奠拜,没大注意中星,待中星从堂屋出来,几个人就问候,中星摇摇手,示意不要影响了乐人,他也就立在一旁观看。

    

    吹唢呐的从灵堂退下,拉板胡的又上去作了一番动作。

    

    男乐人莫拜完毕,四个女乐人集体上灵堂,套路是另外的套路,各端了木盘,木盘上是各色炸果,挽花步,花步错综复杂,王老师就气喘吁吁,步伐明显地跟不上。

    

    邱老师给敲板鼓的丢了个眼色,鼓点停了,炸果才一样一样贡献了灵桌上。

    

    乐人们才立在一边歇气,中星就近去一一握手,王老师说:“呀,团长呀?!”唱净的乐人说:“哪里还是团长,应该叫县长!”王老师说:“夏县长!你来了多时了?”中星说:“多时了!”

    

    王老师说:“那你看到我们奠拜了?”中星说:“看到了!”

    

    王老师说:“你感觉咋样?”中星说:“觉得沧桑!”

    

    王老师说:“你说得真文气,是沧桑,夏县长!事情过去了,我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咱们剧团在你手里不该合起来,当时分了两个分队,但毕竟还能演出,结果一合,你又一走,再分开就分开成七八个小队,只能出来当乐人了!”

    

    唱净的乐人说:“这有啥,咱当了乐人,却也抬上去了一个县长么!:中星笑着,笑得很难看,他用手理他的那绺头发,说:“秦腔要衰败,我也没办法么,同志,!”邱老师当然也看见了中.星,但他并未过来,这时高声说:“各就各位!”王老师和唱净的就回坐到桌子前。

    

    邱老师立于灵堂前,双手拱起,口里高声朗诵很长很长的古文,瞎瞎听不懂,却知道是生人和死人的对话。

    

    瞎瞎就低声对我说:“他们比夏雨的礼还大!”夏雨除了张罗事外,凡是来人吊孝都是跪下给来人磕头的,见了什么人都要作拜,孝子是低人一等,而乐人是被请来的客,我也没想到他们能这般的礼节。

    

    我说:“是大!”

    

    瞎瞎说:“那他们见天都给别人做孝子贤孙?”这话声高,我不愿让乐人们听见,就扯了他一下胳膊,说:“看你的!”那邱老师声真好,越诵越快,越诵越快,几乎只有节奏,没了辞语,猛地头一低,戛然而止。

    

    我忙端了一杯水要给他润喉,他拨了一下我,紧身后退,退到堂屋门口,双手嚯地往上-举,院子里就起了《哭腔塌板》。

    

    《哭腔塌板》响过,便吹打《苦音跳门坎》,《张良归山》,《柳生芽》,《永寿庵》,《祭南风》,《杀妲姬》。

    

    又吹打《富紫金山》,《夜深沉》,《王昭君》,《钉子钉》。

    

    然后男一段唱,女一段唱,分别是《游西湖》,《窦娥冤》,《祝福》,《五典坡》,《下宛城》,《雪梅吊孝》,《诸葛祭风》。

    

    邱老师是个高个子,脖子很长,他自己敲起了干鼓和别人对,脸就涨得通红,而谢了顶的头上,原本是左耳后一撮头发覆盖了头顶搭在右耳处,和中星一个样的,现在那撮头发就掉下来,直搭在左肩上。

    

    看热闹的人群里咯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