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节


    武林说:“是四四婶,还有白,啊白,白雪!”

    

    我赶紧问:“白雪让你滚?几时她骂你的?”

    

    武林说:“刚,刚才么!”

    

    我朝四下里看,黑地里有一个萤火虫,向我飞过来了又飞走了。我说:“你胡说,白雪坐月子哩,这么晚了,能出来?”

    

    武林说:“她娃娃惊,惊,惊了魂,出来给娃叫,啊叫魂哩!”

    

    武林这么一说,我耳朵里满是娃娃的哭声,我就猜想一定是娃娃把觉睡反了,整夜整夜地哭。娃娃整夜整夜地哭,那白雪能睡好觉吗?我扔下了武林就走,也不去给君亭举报了,跑回了我家在纸上写“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天大光”。清风街都是写这样的纸条治娃娃夜哭的,我写了一张又写一张,一共写了十二张,连夜张贴在街道的墙上,树上,电线杆上。至于文成他们在312国道上拦截没拦截汽车,抢劫了什么东西,我都不管了,白雪的事,事大如天。

    

    第二天露明,我家的院门被咚咚地敲,我开了门,门口站着君亭。君亭说:“眼睛肿着,没睡好,夜里干啥了?”

    

    我说:“我本来要去你家,走到半路,遇上武林我又回来了……”君亭说:“你知道了来寻找我?那跟我走!”

    

    我说:“去哪儿?”

    

    君亭说:“跟我去南沟!”

    

    我以为文成的事败露了,君亭来寻我的不是的,就放下了心跟他走,走到半路才知道我们要去南沟虎头崖给中星他爹搬尸的,我之所以被他选中,是因为我胆大,又肯出力气。在南沟的虎头崖顶上,我看到了那个木箱和中星爹,他全身的肉都腐烂了,就像是红烧的猪肘子,一挪动,肉是肉,骨头是骨头。那分离开的头颅几乎是个骷髅,我说:“荣叔,这头是不是你的?”

    

    用树棍撬嘴巴,寻找金牙,果然有两颗是包了金的。我就把几块白骨和腐肉用布包了,盛在笼子里从崖顶提下来。中星爹毕竟是君亭的本族长辈,他对着笼子磕了头,烧了纸钱,就把尸骨分装在两个笼子里,让我挑着下山。五十年前,中星爹也是我这般年纪,土匪在西山湾杀了人,要把人头运到清风街戏楼上示众,就抓了中星爹去运人头,中星爹也是一副挑担,挑担里盛着人头,人头的嘴里塞着割下来的生殖器。五十年后,中星爹的头也是盛在笼子里被挑着了。我说:“荣叔荣叔,我可是给你当了一回孝子!”

    

    我说这话的时候,挂在挑担头上的那个水罐莫名其妙地就掉下来跌碎了,这水罐是寺庙的人特意给我备的,它一跌碎,我就知道这是荣叔在作祟,他在报复我摔过他的熬药罐。君亭说:“水罐怎么就掉了?”

    

    我没敢多说话。从虎头崖下来,看热闹的人非常多,寺庙的台阶上我看见了坐着的四婶和瞎瞎的媳妇。她们也来了?她们能来,白雪会不会来呢?我又看了看,没有见到白雪。我那时并不知道她们到寺庙来是祈祷神灵的,还以为也是为中星爹的事来的,我向她们招手,瞎瞎的媳妇是过来了,四婶却不来,还坐在台阶上,呸呸呸地向空中吐唾沫。

    

    一年之后,我知道了白雪孩子的事,回想起这一天,我后悔了没能自己也去寺庙里为孩子祈祷神灵。而那时我真傻,看见四婶呸呸呸地向空中吐唾沫,倒认为她对我发恨。在那以后的日子里我数次路过她家门口,希望能见到白雪,白雪没有见到,四婶是从院门里出来去泉里挑水了。我扭头便走,走过巷口,也呸呸了几口,说:“啊,想让我帮你挑水,没门!”

    

    

    

    31

    

    埋葬中星爹的时候,中星没有回来,他远在北京上中央党校半年的培训班,葬礼就很简单,也没有吃饭,抬棺的人在坟上就散了。

    

    等到十四天,也就是“二七”,中星坐着小车回来,清风街落了一场雪。雪不大,麦粒子状,落下来风就刮得满地上跑,但初冬的寒冷倒比三冬还厉害。我最讨厌的是冬季,人心里原本不受活,身上就冷,只好闷了头,狠着力气在七里沟抬石头。夏天义说我越来越表现好了,天义叔傻呀你,该给你怎么说呢?想着白雪是可以忘掉抬石头,抬了石头又可以忘掉白雪。

    

    在七里沟抬石头使身子暖和了,手上却裂开了无数的血口子。

    

    夏天义让我去商店买手套,清风街的街道上没有一个人,来运和赛虎在东街牌楼底下挽联着,我骂一声:滚!拿石头把它们打跑,却怎么也打不跑。那当儿,中星和他的司机背了两背笼东西往他爹的坟上去,中星在叫我,他说他知道了是我把他爹从虎头崖担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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