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节
    

    夏雨跑到厕所,英民没在厕所,厕所墙上搭着一架木梯,木梯下掉着英民的一只布鞋。进来的人全都戴着孝,见英民逃跑了,就跳着蹦着骂,越骂气越大,有人把小板凳踢飞了,小板凳偏巧砸在中堂桌上的插屏上。插屏的玻璃就裂成条,插屏里装着英民爹的照片,老汉的脸成了麻脸。英民说:“土匪打砸呀!”

    

    他们说:“谁是土匪,你家才是土匪!当老子的害了一辈子人,到儿子手里了,还是害人?!”

    

    竟真的砸起来,把条柜上的一个盐罐抱起来摔了,盐白花花洒了一地,把铜脸盆用脚踩,踩出一个坑。又要抱电视机,英民的娘身子扑在电视机上。夏雨喊了一声,说:“谁也不能乱来!一乱来你们什么也得不到了。咱都是来解决问题的,他李英民跑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还有清风街村委会哩,村委会解决不了还有乡政府,咱找政府么!”

    

    他们说:“你是谁?”

    

    夏雨说:“我是夏天智的儿子夏雨,白路是我的亲戚!”

    

    他们就不闹了。

    

    夏雨镇住了西山湾的来人,等到他们一窝蜂又去大清寺找君亭了,夏雨也出了门,碰着三踅。三踅说:“夏雨夏雨,你有四叔的派头哩,哥佩服你!”

    

    夏雨走得很急,眼泪却下来了。

    

    整个下午,夏雨没有说话,他收割完了白雪二哥家的豆秆,背回去摊晾在院里,他也没再问李英民到底是赔偿了五千元还是一万元,他一概不问。从白家出来,也是闷着,也是累着,他的脚步沉重,世上最沉的是什么,他知道了,不是金子,也不是石头,是腿。书正担着两桶泔水从乡政府回来,老远就说:“夏雨夏雨,给我发什么纸烟呀?”

    

    夏雨说:“啥纸烟都没有,你要是瘾犯了,我给你卷个树叶子!”

    

    书正说:“你咋和你三伯一样了?来,哥给你发一根!”

    

    从耳朵后取下一根纸烟给夏雨。夏雨看了看,是“红中华”,说:“你不是向我要纸烟,你是要成心给我显派么!”

    

    书正说:“这一根纸烟抵一袋子麦价哩,我能吸得起?今日县上来了领导,领导说我做的饭香,给了我一根。兄弟,哥是伙?,没啥光彩的,要说这工作好,好在离国家政策近,能常见到领导,你瞧,领导吃什么,我就能吃什么,我家的猪也能吃什么,这泔水里一半是剩饭剩菜!”

    

    夏雨说:“家里现在还有几头猪?”

    

    书正说:“一头母猪,十二个猪娃。你去看不看?”

    

    夏雨竟然就跟着书正走。

    

    书正家和武林家原是五间老瓦房,一个大院子。十年前,书正掏了钱分住了一半,堂屋和院子就一分为二,中间砖盖垒了界墙。书正家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什么东西都就地摆,装菜的竹筐子、烂网套,和面铝盆,臭鞋破袜子,乱七八糟搅在一起。那只母猪并没有关在圈里,领着十二个小猪,哼哼唧唧在院子里用黄瓜嘴拱地,然后一个进屋去,都进了屋去,挤到炕洞前的麦草窝里。夏雨才站了一会儿,觉得裤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跑,把裤管绾了绾,蹦出两只虼蚤。书正说:“虼蚤咬你啦?你到底肉细,一来虼蚤就咬上了!”

    

    取了一包“六六六”药粉要给夏雨的裤子里撒。夏雨不要,他解开怀给自己洒了些,说:“你看这些猪娃咋样?”

    

    夏雨说:“肥么!”

    

    书正说:“你看它们是啥?”

    

    夏雨说:“猪娃么!”

    

    书正说:“我看是一疙瘩一疙瘩的钱在跑哩!”

    

    抓住了一只,提着后腿,要夏雨掂分量,夏雨不掂,隔壁屋里有了什么动静。书正喊:“武林,武林!”

    

    不见有回应。书正说:“明明听着有响动,咋没人呢?”

    

    又喊,“武林,武林,你耳朵塞狗毛啦?”

    

    夏雨说:“人没在你喊啥呀。武林日子惶,今夏看上去老多了!”

    

    书正说:“人有可怜处又有可恨处,瓷脚笨手么,这几天我让他帮我在312国道边挖个厕所坑,说好坑挖好给他二十元,你猜他挖了几天?三天了还没挖好!昨日我给黑娥说了,黑娥骂了他半夜!”

    

    书正在一只大柳条筐里撮糠,撮出一大盆,将桶里的泔水倒进去,果然泔水里米呀面呀菜头肉片的都有,老母猪就先过来吧唧吧唧了一阵。书正也从柜上拿了一块馍,还拿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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