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节


    

    用空粉盒子掷它,粉盒子里还是有一点粉涂在它的耳朵上。它是搽过白雪香粉的老鼠,可惜的是它当时吱吱地叫:“引生想你!引生想你!”

    

    白雪听不懂。我家的老鼠后来是把夏天智的字画咬吃了。夏天智家的字画是常换着挂,而挂在中堂上的字画一定是有德性的人写的或画的,夏天智在柜子里寻那副县文史馆长写的对联,发现了被老鼠咬得窟里窟窿,就关了门窗在家剿鼠,结果捉住了让哑巴去弄死。哑巴把煤油浇在老鼠身上,在戏楼前的广场上点着让老鼠跑,老鼠大声叫着,钻进了那座麦秸堆,麦秸堆就起火了。

    

    哑巴在点燃老鼠的时候,寺院里正开两委会。新上任的君亭和秦安第一回为决策发生了矛盾。以君亭的设想,在中街和往东街拐弯处,也就是去乡政府的那一块三角地建立农贸市场,集散方圆六个乡的农特产品。君亭非常激动,把褂子都剥脱了,说这是一项让乡政府和县商业局都吃一惊的举措,完全有希望拯救清风街的衰败,甚至会从此拉动全乡的经济。他讲他如何沟通了乡政府和县商业局,获得了支持,又怎样请人画好了市场蓝图。然后,他就展示了蓝图:竖一个能在312国道上就看得见的石牌楼;建一个三层楼做旅社,三层楼盖成县城关的“福临酒家”的样式;摊位一律做水泥台,有蓝色的防雨棚。君亭说得口干了,说:“茶,沏茶么,我办公桌有好茶!”

    

    金莲把茶沏了,君亭一一给大家倒满茶杯,说要成立个市场管理委员会,他考虑过了,秦安可以来当主任,上善和金莲当副主任。他不看大家反应,拿了树棍在墙上划着算式给大家讲:以前清风街七天一集,以后日日开市,一个摊位收多少费,承包了摊位一天有多少营业额,收取多少税金和管理费,二百个摊位是多少,一年又是多少?说毕了,他坐回自己的位子,拿眼睛看大家。君亭本以为大家会鼓掌,会说:好!至少,也是每个脸都在笑着。但是,会议室里竟一时安安静静,安静得像死了人。秦安在那里低着头吸纸烟,吸得狠,烟缕一丝不露全吸进肚里,又从口里喷出一疙瘩在桌子上,发散了,遮住他的脸。金莲一直看着烟雾中的一只蚊子,蚊子飞动,想着那是云里的鹤。上善的眼睛发了炎,用袖子粘一次,又粘一次,似乎眼里有个肛门,屙不尽的屎。但上善始终坐得稳,不像别的人一会儿出去上厕所,一会儿起来倒茶水,再是大声地擤鼻子,将一口浓痰从窗子唾出去。君亭的指头在桌面上敲,他说:“大家谈谈吧,重大决策就要发挥集体的作用嘛!”

    

    大家仍是都不说话,连交头接耳都没有,坐了一圈闷葫芦。秦安终于要发言了,他依然是他的习惯,嘴里有个大舌头,支支吾吾,含糊不清,而且声音低。上善说:“你谈了半天,我还没听出你要说的是什么意思?”

    

    秦安说:“是不是,那我说高点!”

    

    这当儿院外有了尖锐锐的叫喊声:“着火了,麦秸堆着火了!”

    

    金莲往外一看,一股子黑烟像龙一样腾在空中,接着是火,火苗子高出院墙,一闪一闪地舔,说:“真的着火了!”

    

    大家哗的就往出跑。

    

    麦秸堆的一角已经烧红,一群孩子变脸失色地胡叫,哑巴在那里灭火,他把褂子脱下来使劲扑打,火烧着了褂子,连他的头发都烧没了。君亭扑过去将哑巴推开,脱了衣服也扑打,急喊:“提水,提水!”

    

    一桶水提来,不起效果,又拿了锨铲土盖,而火还烧得噼里啪啦响。秦安一看控制不了火势,忙招呼扒开没烧着的一半麦秸。紧张了半个时辰,一半麦秸被扒开,另一半也就不救了。人人都成了黑鬼,只有眼睛是白的。君亭问:“怎么失的火?”

    

    孩子们一声喊:“是哑巴点了老鼠,老鼠钻进去着的火!”

    

    君亭一脚踢在哑巴的屁股上,骂道:“把你咋不烧死了哩?!”

    

    哑巴像是从炭窑里出来,头发没有了,褂子也烧剩下一半,哇哇地叫,就哭了。哑巴如果发起怒来,清风街是没人能打过他的,但哑巴理亏,他只是哭。我呢,我在哪里?麦秸堆着火的时候,我从巷子里出来才路过戏楼前,先为麦秸堆上那个鸟巢被烧着了痛心,后来知道是哑巴给老鼠浇了煤油点火导致的,我立即知道我家的老鼠它牺牲了,咬牙切齿地恨哑巴。但是,哑巴被君亭踢了一脚,我已经不再计较哑巴谋杀了我家的老鼠,去把哑巴拉开,劝他快去赵宏声那儿给头上涂紫药水。君亭还在骂:“涂啥紫药水?!快回去给你爹说去,烧了谁家的麦秸堆赶紧给人家赔偿!”

    

    两委会的干部又回到了大清寺里开会。忙乱了一场,人心还收不下来,继续在说这麦秸堆是卖醪糟的王老九家的,王老九的老婆是个黏蛋,看他庆满怎么收场。君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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