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星的爹说:“当然有鬼。鬼是脱离了轮回道的,所以说游魂野鬼。人如果遭了横死,或者死时有什么气结着,那死了就变成鬼了!”
别人再问:“西街那李建在省城打工,从脚手架上跌下来死了,那肯定变了鬼啦?”
中星的爹说:“肯定变了鬼么!”
别人说:“果然是真的!李建他娘说每天夜里厨房里有响动,是碗筷的声音,她就说:‘建儿建儿,我娃可怜得肚子饥,你走吧走吧,娘给你坟上烧些纸。’”中星的爹说:“你想想,咱这一带每年有多少案子,小偷小摸的都破不了,可茶坊出了个凶杀案,一星期就破了,那不是派出所的人能行,是冤鬼追索凶手哩!”
一个人就说:“那李建的鬼还在吗?”
中星的爹说:“在么!”
那人说:“还在?你会掐算,你掐算他在哪儿?”
中星的爹说:“是不是你欠了李建的钱了?”
那人变脸失色,汗哗哗地往下流。夏天礼就说:“别听他胡说!”
中星的爹说:“我没胡说!”
夏天礼说:“你真能掐算,你掐算啥时候收工吃饭呀?”
中星的爹扳了指头,嘴里咕咕嘟嘟的,像瓶子里灌米汤,仰了头说:“还得一小时,菊娃才来叫人呢!”
夏天礼说:“去你的吧,现在咱就收工,吃饭去!”
众人哇的一声,不再怕鬼,肚子里装了个饿死鬼了,就收拾了工具,都往庆玉家跑去。
夏天礼给庆玉叙说了盖房现场的情况,庆玉吃过饭后就不让中星的爹再去帮活了。没了中星的爹,不热闹,但夏天智来了。夏天智来了他绝对不干活的,哑巴还要给他搬一把椅子,他坐着吸水烟。他不指挥人,但不指挥人却谁也不敢消极怠工,大工小工人人都汗流浃背,像是从河里捞上来一样,仍撅起屁股干活。西街的陆家老大在县教育局,代领了夏天智的退休金,托人捎了来,夏天智指头蘸了唾沫一张一张数,大家就都看着,说:“四叔一个月这么多钱!”
夏天智说:“不多!”
大家说:“还不多?!几时请我们喝酒么!”
夏天智说:“喝酒,喝酒,晚上了到我家去喝酒!”
大家说:“现在喝么!”
夏天礼说:“现在喝的什么酒?给庆玉帮活哩,要喝收工后让庆玉买酒!”
大家说:“四叔来了,三叔你就不是监工的!”
夏天智就说:“我给大家听秦腔,听秦腔比喝酒来劲的,哑巴,哑巴!”
哑巴在和泥,说:“哇!”
夏天智说:“你到我睡屋里把收音机拿来!”
收音机拿来了,却怎么也收不到秦腔,他便不停地拍打着机子。夏天礼有埋怨,却不能批评夏天智,说:“人就像这机子,不拍打着不出声的!”
夏天智说:“战场上还有个宣传队哩!”
再一拍,收音机里唱起来了。秦腔一放,人就来了精神,砌砖的一边跟着唱,一边砌砖,泥刀还磕得砖呱呱地响。搬砖的也跑,提泥包的也跑。提泥包的手上沾了泥,一摔,泥点子溅了夏天礼一鼻脸。
这一天,夏天智又拿了收音机给大家放秦腔,收音机里?啦?啦的杂音太多,夏天智用嘴哼曲牌,说:“天热,我唱个《荡湖船》吧!”
就唱起来。
大家都拍掌,说:“好!好!”
夏天智脸涨得有盆子大。大家说:“四叔唱得这好,啥时学的?”
夏天智说:“‘文化大革命’中学的。那一阵我被关在牛棚里,一天三晌被批斗,我不想活啦,半夜里把绳拴在窗脑上都绾了圈儿,谁在牛棚外的厕所里唱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