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
   家富说:“你爹人都死了还管他啥事?”

    

    我说:“村里还欠我爹五百元哩,是补贴费和代垫的牲畜防疫税!”

    

    君亭说:“你不要提你爹的事啦!”

    

    我说:“为啥不提?”

    

    君亭说:“那是胡涂账,你爹负责修街面,大家集资了那么多钱,可路修成了个啥?为这事我替你爹背了多少黑锅!你爹一死,死口无对,这些账是瞎是好一笔抹了,你再提五百元,谁说得清?!”

    

    我说:“你当主任不能说这话!”

    

    陈星说:“他不是主任,是支书了,支书比主任大!”

    

    我说:“你是支书哩,你们不还钱,我就告去!”

    

    君亭说:“告去!”

    

    我说大话,君亭要是口气软和,给我解释解释,事情也就过去了,但是君亭说:告去!他那神情压根就瞧不起我,我就火了。我感觉我头上起了一堆火,像鸡冠子,还在地上蹦哩,蹦得上了木梁,木梁上的灰尘全落下来,又从木梁上跳下来。我骂道:“贪官污吏!”

    

    君亭忽地站起来,说:“谁是贪官污吏?!”

    

    我说:“秦安是,你也是!”

    

    君亭说:“你嘴放干净些!”

    

    我说:“贪官污吏!贪官污吏!”

    

    他一拳头把我戳倒在了地上。我是装了两颗假牙的,假牙掉在桌子底下,我捡起来又装进了嘴,爬起来往他冲过去,说:“你支书打人,你打呀,你不把我牺牲了你都不是人!”

    

    众人都把君亭护住了,倒指责了我:“引生,你咋啦,你病犯啦?”

    

    我撞不上君亭,气得在桌面上撞我的头,咚,咚咚,撞得桌面上的酒盅都跳起来。是家富后来抱住了我,却还是一边对君亭说:“你今晚心情不好,惹这疯子干啥呀?”

    

    一边把我往门外拖。我手抓着门框,他把我掰开了,硬是把我送回了家。

    

    我一夜没睡,睁着眼坐在土炕上,一疙瘩一疙瘩的蚊子来咬我,觉不着痒,等着蚊子趴在腿面上吸血,吸得肚子鼓鼓的了,啪地打一掌,血就染了一手。

    

    我的血竟是臭臭的。后来我头疼得厉害,像熟透了的西瓜,铮儿铮儿响,就裂开了,我能感到从裂缝里往外冒白气。我不知怎么就在清风街上走,见什么用脚踹什么,希望有人出来和我说话,但没人出来,我敲他们各家的门,他们也不理我。清风街是亏待了我,所有的人都在贱看我和算计我。赵宏声的大清堂门口有盏路灯,照出我的影子,影子有十丈长,我就身高十丈,我拿脚踩我的影子,影子不疼,我的脚疼。

    

    天亮了,我怎么还是坐在炕上?身上出了一层小红疙瘩,那是蚊子咬的,我看见院门敞开着,连堂屋门也敞开着,是不是半夜里贼来过了,忙揭开了炕席,席下的二百零八角钱还在,吊笼里的三个蒸馍还在。

    

    我再一次到了街上,街上有了游猪,大肚子着地,一摆一摆地走。中街的人家有好几户是放游猪的,狗剩就担着粪担,一头是尿桶,一头是粪笼,跟着猪走,猪的尾巴一翘,便把大粪勺伸到猪屁股下。

    

    我真看不起狗剩,别人出外打工都好好的,他出去背了一年矿,回来就得了病了,而每天早起都拾粪哩,穿的裤子黑勾蛋子都露了出来!从街上走到了312国道上,乡政府的大铁门还关着,来运却已经蹲在那里,等候着赛虎了。狗恋爱这么专注,这我没有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