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镜框,上面镶着一幅照片,是她和新月的合影,告别伦敦之前,在唐人街的一家照相馆照的,她特地换上了中式旗袍。这是她们母女仅有的一张合影。为什么不多照一些呢?唉,没有,她教书大忙了,总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不料,却再也没有了,这张照片竟是最后的一点纪念。带走吧,好时时能看见新月;不,留下吧,让新月时时能看见妈妈,好像妈妈没有走,妈妈永远留在她身边,陪着她!
她把照片放下了,放在写字台上。明天早上,新月一睁眼就能看见妈妈;以后的漫长的岁月里,还有无数个早晨,无数个白天,无数个夜晚,妈妈都在这儿守着新月!
女儿睡得真香,真稳,因为有妈妈在身边。可是,明天,明天妈妈就不在了!她俯下身去,躺在女儿的身边,把女儿搂在怀里,紧紧地,脸贴着脸,手拉着手,心连着心。不,女儿怎么会知道此时此刻妈妈的心呢?她不知道,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但愿她不要知道吧!
她坐起来,从小皮箱里抽出几张信纸,捻亮煤油灯,感情的洪水在笔下涌流,她给女儿留下了一封字字和着泪水的信,这封信,她将封起来,交给韩子奇,要求他答应她最后一点也是惟一的嘱托:永远也不要对新月提起我,不要让她感到自己是个没有妈妈的孩子,等到她长大成人,念完了大学,再把这封信交给他!
第二天,天色还没有破晓,上房卧室里,韩太太朝着圣地麦加的方向,虔诚地做晨礼。
姑妈满脸是泪,轻轻地走到她的身后。"我说......"姑妈真是糊涂了,竟在这个时候来打扰她,"咱姐儿俩再商量商量,非得把玉儿赶走不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