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节
幸福的人;如果您已经"无常",也一定进入了神圣的天园!我走了,也许会让您伤心失望,您的易卜拉欣没有跟着您把路走到底,这十八年来,我被心中的另一个神灵所主宰,成了玉的奴仆!

    

    漫长而艰难的航程还在继续,"海豹"号不知疲倦地向前驶去,穿过平静而荒凉的苏伊士运河,穿过由众多的活火山环抱的地中海,穿过西欧的"生命线"直布罗陀海峡,进入浩瀚的大西洋,转而向北,船尾的"米"字旗在英吉利海峡的扑面凉风中欢快地飘舞,大不列颠岛终于遥遥在望了。

    

    "到家了!到家了!"沙蒙?亨特兴奋地喊着,拉着他的朋友走上甲板,手舞足蹈地指点着,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的祖国。"海豹"号响起悠长的汽笛,缓缓驶进泰晤士河滚滚的浊流,伦敦的塔桥向两侧升起,为远道归来的游子敞开家门,薄薄的晨雾中,挺立着威斯敏斯特教堂七十米高的尖顶,雄浑深沉的钟声响了,这是作为全世界标准时间的格林威治钟声!伦敦,零度子午线贯穿的地方,地球的起点,世界时间的起点!

    

    身穿中国长衫的韩子奇,默默地随着沙蒙?亨特,踏上这陌生国度的土地,雾中的伦敦,使他不辨东西,恍若置身于梦幻之中。摩肩接踵的英国人向这两个与众不同的东方人投去好奇的目光,他突然意识到,在这里已经很难看到自己的同类了。但他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间显露自己的惶惑,故意做出轻松的样子,问玉儿:"怎么样?你终于如愿以偿了!"

    

    玉儿却没回答他,伸手拉着他的袖子,羞答答地跟在后面,像个初次进城的乡下姑娘,没有在船上那么谈笑自如了。

    

    "你是不是不舒服?"韩子奇小声问她。

    

    "不是,"玉儿眼睛红红的,"我......想北平!"

    

    韩子奇顿时觉得全身都松懈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既然这样,又何必要来呢?"

    

    亨特一家以极大的热情迎接中国来的客人,当然不会像亨特所说的那样像欢迎女王似的热烈,却也已经惊动了全家??其实,他们全家加上亨特也只有三个人。

    

    亨特太太,一位挺"富态"的中国妇人,年纪约摸四十五六岁,胖墩墩的,穿着一条肥大的长裙,身材确显得矮一些,但并不像亨特形容得那么"平庸"??也许是他在中国学会了自谦。亨特太太的肤色浅褐,柳眉杏眼,眉弓略高,一眼可以看出是中国闽、粤一带的血统。她匆匆地跑出门来,望着远道归来的丈夫,惊喜地叫着:"噢,上帝,你总算回来了,没有死在袁世凯的手里!"她对中国了解得太少了,不知道袁世凯已死了二十年,现在中国的战争和他没有什么瓜葛了。

    

    "爸爸!"年轻的小亨特抢在妈妈的前边,勾着沙蒙?亨特的脖子,"为什么不打个电报?我好去接您!"

    

    "我自己也不知道哪天到家!"老亨特慈爱地笑着,对儿子和太太说,"这就是我尊贵的朋友......"

    

    小亨特快活地嚷着,说的是不太熟练的中国话:"我知道,一定是韩太太和韩先生!"

    

    玉儿的脸红了。

    

    韩子奇连忙解释:"不,这是我的师妹梁冰玉......"

    

    "师妹?什么是师妹?"小亨特仍然听不明白。

    

    "是韩先生师傅的女儿,同时也是韩太太的妹妹,"沙蒙?亨特只好这样详细解释,并且埋怨儿子,"你莽莽撞撞地,弄错了,应该向梁小姐道歉!"

    

    "很抱歉,梁小姐,韩先生!我父亲的信里没有说清楚,"小亨特并不觉得尴尬,还是那样谈笑自如,"不过我是衷心欢迎你们的,特别是这位美丽的小姐,上帝可以做证!"

    

    他热情地向玉儿伸出手去,玉儿勉强地和他握了一下,这个白皮肤、高鼻梁、黑头发、黑眼睛的小伙子,第一次见面却没有使她感到亲切。

    

    "我叫奥立佛,"他又殷勤地和韩子奇握手,"欢迎您,中国的''玉王''!"

    

    一声"玉王",使韩子奇心中一震,刚才的小小的不愉快立即被抵消了,他突然感到经过两个多月海上旅行之后的一丝快慰。

    

    亨特太太这才插上嘴和客人说话:"请进去吧,韩先生、梁小姐!"

    

    韩子奇觉得她的口音有些耳熟:"亨特太太的府上是......?"

    

    "祖籍漳州,"亨特太太说,"不过我是出生在伦敦的,从来也没有回过老家,中国字认得也不多,只是小时候跟父母学说一点国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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