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绶昌眯起了眼,细细看了一阵,突然问道:"这东西,怎么会落到你的手里?"
"很简单,"韩子奇坦然地说,"我用更高的价格从沙蒙?亨特手里又买回来了!"
"啊!......"蒲绶昌那一双锐利的眼睛顿时像被雷电击中,迸射出一片爆裂般的光芒,随即,黯淡了,熄灭了!一个踉跄,他险些跌倒,韩子奇急忙上前扶住。
蒲绶昌无力地坐到太师椅上,全身的筋骨像一摊糟朽的木柴,死灰的眼珠愣愣地望着前面,喃喃地说:"又回来了,''博雅''宅的东西,又回来了......"
"览玉盛会"以蒲绶昌的惨然败北、韩子奇的大获全胜宣告结束,"玉王"的称号不胫而走,传遍北平的玉器行业。正当韩子奇雄心勃勃、奇珍斋前途无量之际,一场巨大的灾难却压顶而来,这是韩子奇未能预料也无力避免的!
这一年的夏天,在《何梅协定》、《秦土协定》签订之后,日本控制了河北、察哈尔两省。十月,日本侵略者指使汉奸在河北香河举行暴动,占领香河县城。十一月,又策动汉奸进行"华北五省自治运动"。十一月二十五日,国民政府冀东行政督察专员殷汝耕在通州成立"冀东防共自治政府",河北省东部二十多个县的大片领土沦于日本手中。十二月七日,国民政府指定宋哲元成立"冀察政务委员会",以满足日本"华北政权特殊化"的要求,华北危急已达极点!十二月九日,北平的六千多名学生举行声势浩大的游行示威,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汉奸卖国贼!""反对''华北自治运动''!""停止内战,一致抗日!"大批军警惶惶出动,对手无寸铁的学生残酷镇压!
与此同时,国民政府正在推行由蒋委员长夫人倡导的"新生活运动":"不要随地吐痰;安全第一;路要修得好;走路要小心;车辆行人靠有走;等车要排队;经常呼吸新鲜空气和沐浴阳光;见苍蝇要消灭;天天刷牙;经常服用维他命;要爱邻居;要做事;要奋力进取;用钱要节省;行动要慢;停一停,看一看,听一听;要让婴儿长得更健康;要搞大扫除;屋内要粉刷一新,家具要保持完好。"童子军和警察走上大街,禁止随地吐痰,禁止喝烈性酒,禁止烫发,禁止穿"奇装异服"......
难道韩子奇不希望有更美好的"新生活"吗?他多么希望奇珍斋更加完好,初生的婴儿更加健康,事业更加奋发进取!但是,无情的战云像恶魔一样压在头顶,北平、华北和整个中国,都已经危在旦夕!他所痴情的玉器行业历来只不过是太平时代的装点,在残酷的战争即将来临之际,这些雕虫小技、清赏古玩,便显得太微不足道了!
奇珍斋将何去何从?
第八章 月晦(一)
四月的燕园,春意正浓。清明时节的迷离烟雨,浸润了苍莽秀丽的勺园、蔚秀园、镜春园、朗润园、承泽园和环抱着未名湖的淑春园;起伏的岗峦,蜿蜒的湖岸,铺上了一层碧绿的绒毯;挺拔的白杨,炯娜的垂柳,龙钟的国槐,娟秀的银杏,都披上了青翠欲滴的新装;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掩映在绿阴丛中;小桥流水,曲径飞花,红桃白李,艳紫的丁香、藤萝,嫩黄的迎春......
楚雁潮已经在寒假里译完了鲁迅的《奔月》,几经修改,才算定了稿。接着又赶译了《理水》和《采薇》,开学之前有了一个草稿,还没有来得及推敲,他想干脆先放一放,等把《故事新编》中的八个短篇都译出来,然后再从头做一番通盘的加工、润色。于是又动手泽《铸剑》,但是开学之后,进展就大大地减慢了。他不但是一年级的英语教师,而且还是他们的班主任,他得对这十六个学生负责,就像他做学生时,严教授对他们这些孩子负责一样。他从童年时期就学会了唱一首歌:"我们是祖国的花朵,老师是辛勤的园丁......"但是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懂得了"园丁"二字的含义。十六个青年,就是十六株花木啊,是从全国千万名竞争者中严格筛选出来的,是否都能够成材,除了他们本人的天赋和勤奋,还要靠他这名"园丁"!松上、施肥、浇水、灭虫、修技、剪叶,需要他付出精力和时间,付出一片真情。他希望在五年之后,这十六名学生个个成材,不出一个废品,这不仅仅是为了向国家输送急需的外语人才,也不仅仅是为了满足他作为教师所具有的职业性的荣誉感,也是为了学生们自己。不然,他就会觉得对不起这些学生,对不起把子女的前途和命运托付给他这名"园丁"的家长。有一次,他在备斋门前看见花木班的师傅把一棵瘦弱的榆叶梅拔出来扔掉了,说:"这棵不行了,反正也长不大,拔了换一棵算了,省得它白白地争旁边的花儿的养分!"他看着心疼:它也是一棵树,也有生长的权利,开花的权利,换一棵?谁能够代替它啊?等那位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