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节

    

    十年之后,奇珍斋名冠北京玉器行。这时,北京已经由于国民政府迁往南京而改称"北平",叫了七八年了。

    

    韩子奇把奇珍斋扩展到五间门面,他从东郊一些旧贵族墓地的看坟人手中买来一批优质汉白玉的断碑残碣,雇了手艺高强的石匠精雕细刻成浮雕大门脸儿,正中挂上了当年由"玉魔"题写的黑漆鎏金大字牌匾:"奇珍斋"。门脸儿以上,磨砖对缝,清水脊的门楼两丈余高。大门两侧,汉白玉浮雕当中镶着雪白的瓷砖,分别写着黑漆大字:"随珠和壁","明月清风",也是当年"玉魔"题在家门上的遗句。

    

    近年来,韩子奇把奇珍斋交给账房老侯和徒弟去照看门市生意,他自己则把主要精力用于寻访天下美玉,观赏把玩,并从琉璃厂的旧书店搜求大量古籍,凡与玉有关,都不惜重金买来,对照自己的收藏,披阅攻读,潜心研究,孜孜不倦,如醉如痴,俨然是又一个"玉魔"......

    

    不久,连"玉魔"老人的藏玉之所"博雅"宅也"货卖识家",归于韩子奇之手!

    

    搬入新居,韩子奇仿佛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地,仿佛又看到了那位充满智慧的龙钟老人。他抚摸着大门上的"玉魔"遗墨,抚摩着庭院中老人手植的花木,抚摩着老人生前藏玉读书的上房西间书房,心中不禁涌起无限思念,默默地呼唤着"魂兮归来......"

    

    某夜,月朗风清,万籁俱寂,韩子奇久思无寐,中夜长坐,忽然隐隐地听得一个叫声:"我可扔了,我可扔了!"

    

    韩子奇一惊,那声音似乎有些像故去十余年的老先生的语声,便疑心是自己思之甚切,造成幻听,不敢当真。但由此更加勾起感伤之情,毫无睡意了,于是信步走到院中,徐徐踱步,若有所思。此时,天上一轮明月,像一只羊脂白玉盘,洒下银白色的清辉,院中的石榴含苞待放,海棠正开得灿烂,香气袭人,微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犹如当年的琢玉之声。突然,刚才那叫声又响起来:"我可扔了,我可扔了!"

    

    这一次,韩子奇听得真真切切,仿佛就在头顶,就在耳畔。他诧异地茫然四顾,只见皓月当空,树影婆娑,没有一个人影儿,立时打了个冷战,便壮着胆子,向着空中说:"是人,是冤,是福,是祸,我韩子奇都不怕,要扔,就只管扔吧!"

    

    这番话说罢,他自己也觉得毛骨悚然,精神恍惚,这时,只见从上房西北方向,一颗流星划破天井,光灿灿落入院中!韩子奇暗暗称奇,蹑足向前,那一团亮光还未熄灭,明晃晃在砖地上滚动,犹如用月光宝石琢成的一颗明珠。韩子奇见玉则迷,伸手就要去捧,那明珠却突然不见了,好像钻入了地下,而刚才滚动之处,砖墁南路却完好无损!

    

    韩子奇呆立院中,回想刚才情景,若有若无,似真似幻,仿佛是做了一个梦......

    

    西厢房里,急匆匆奔出师妹玉儿,把韩子奇从梦中惊醒:"奇哥哥,你快来,姐姐恐怕是要......早产!"

    

    "啊?"韩子奇忘却一切,赶快向西厢房跑去。妻子正在妊娠期,分娩已近,夜晚便和玉儿同住西厢房,求个照应,不料产期提前了!他刚刚踏进门里,已经听到了响亮的婴儿啼哭声!

    

    梦一般的喜事降临了"博雅"宅。韩太太结婚十年,三次怀胎,都流产夭折,这一次又是七个月分娩,却安然无恙,为朝子奇生了一个肉墩墩的男孩儿!

    

    韩子奇三十二岁得子,抱在怀里,凝视良久,热泪纵横,猛然想起那颗从天而降、来去无踪的明珠,脱口道:"这孩子,就叫他''天星''吧,天助''博雅''宅,星落奇珍斋!"

    

    天星出生七日,韩子奇请阿匐为孩子起经名,由玉儿替姐姐抱着孩子,隔着产房的窗户,阿匐口中念念有词,吩咐里边将孩子有耳朝着他,轻轻地吹去一口气;再掉过方向,朝左耳吹一口气;然后接"堵阿以",命名仪式完成,赐名为"赞穆赞穆",汉字的字面有赞颂伊斯兰教创始人穆罕默德之意,阿拉伯文的原义则是"吮",是圣地麦加城中泉水的名字,每年伊斯兰历十二月,前往朝觐的穆斯林都要痛饮"赞穆赞穆"泉水,如同吸吮着母亲的乳汁。这名字简直是太好了:圣泉的水,天上的星!

    

    韩太太有了孩子,卫星外外便格外繁忙,母亲白氏已经在七年前"无常",妹妹玉儿正在燕京大学念书,也不能总让她因为家里耽误功课,"博雅"宅中的一切事务,当然都要韩太太一个人照料了。她过去勤谨惯了,事无巨细,都愿意自己动手。韩于奇曾经想把店里的伙计叫一个来管家,韩太太说:"什么脏男人,能让他进我的家?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儿他能插上手?"韩子奇又说要雇个女佣人,韩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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