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环把张铁想去日本的事告诉了他。张钢不说话了。
“二孩,是不是你也想去?我听说当军人不能出国,你得脱了军装才能去。”小环说。
“我不去。”张钢说。
“邻居们都羡慕死了。你姐走的时候,他们又跟送她去滑翔学校似的。”
张钢又不说话了。
“‘四人帮’早倒了,也不光是工农兵吃香了,听说市里走了一个学生,去英国留学。全市的人都知道了。”
张钢还是不说话。张钢回部队前跟母亲说,他会替哥哥攒出去日本的机票钱,所以母亲不必再熬更守夜。张铁和张钢没见几回面,因为张铁正在上一个外语强化夜校,除了上学,就是躲到山上去背单词。他说楼上的邻居太缺乏教养,整个楼吵闹得像个养鸭场。他的伙伴们也不同于从前了,都是文绉绉的日语小组同学。有时他们也成群结队从楼下过,个个都像息有严重口吃的日本人。
这天,四个年轻人敲开了张家的门,其中两个是姑娘。一见小环,他们道歉说找错了门。小环说没有错,她从阳台上看见过张铁和他们一块上山。
“进来等吧,他一会儿下班。”小环说。
“不了,我们就在楼下等。”一个姑娘说。
门关上,小环听见一个小伙子问:“这人是谁?”
“不知道。”一个姑娘说。
“可能是张铁家的保姆吧?”另一个小伙子说。
张钢从大屋出来,小环一看他的架势,就马上拦住他。张钢大声冲外面说:“张铁是个王八蛋,他也配用保姆?”
外面静下来。
张钢一个月的探亲假结束了,回部队的前一天,他把张铁叫到大屋。小环听见门栓“哗啦”一声插上,然后里面就是她怎样也听不清的低声争吵。似乎张铁在辩解什么,张钢在不断揭露。
小环敲了敲门,两人都不理她。她绕到窗子那边,打开窗。大屋通向阳台的门没关,在小屋打开的窗子边上能听见哥俩的争吵。张铁说邻居们编出来的故事,他有什么办法?张钢不理论,所有回答就是说放狗屁放狗屁放狗屁。张钢已经向所有邻居调查,人家都说张铁告诉他们父亲在日本人家打长工,勾搭上了日本东家的女儿……
“放你的狗屁!你还敢赖!”二孩张钢说。
然后小环听见张铁压制住的呻吟。小环原先怕张钢手重,把他哥哥打废了,但又想,先让他打打再说。差不多五分钟过去,她才在窗口叫起来:“二孩!解放军怎么能打人?!”
张铁打开门冲出来,直接冲到厕所去了。小环看见被擦得发蓝的水泥地面上,一溜血滴。
“你怎么往脸上打呀,”小环说,“打坏了脸咋去日本呀?”
母亲和儿子挤挤眼。厕所里水管子哗哗流着水。
尾声
多鹤常常给小环写信。她总是讲到她的梦。她梦见自己又在这个家里。她梦见楼下的那条马路,那大下坡。她说她常去东京的中国街买菜,那里的菜便宜,那里的人都把她当中国人。她说大孩张铁去了日本之后,她会把自己现在的小屋让给他住,她去和丫头一家挤一挤,等存了钱再说。她说她回日本已经晚了,日本没有了她的位置。她只但愿孩子们能学会日语,在日本找到位置。
多鹤的信充满“但愿”——不少战后遗孤或遗留的女子向政府请愿,要求得到和日本公民平等的权利,就职或者享受社会福利。他们还向社会呼吁,不要歧视被祖国抛弃在异国的遗孤和遗留女子,把他们当成低能者,因为他们的低能是战争造成的。多鹤但愿这些请愿成功,丫头两口子就能找到像样的工作。多鹤说自己就凑合挣一份清洁工的薪水,但愿能攒下点钱。
读多鹤的信是一件吃力的事,但它慢慢成了小环生活中一件重要的事,尤其在大孩张铁也去了日本之后。丫头的信很少,张铁从不写信,所以这姐弟俩的生活情形小环只能从多鹤的信中读到。
多鹤的信越来越长,多数是谈她又找到了原先代浪村的谁谁谁,或者谈请愿进行得如何。一点进展也没有。所以从中国归国的人成了日本最穷、最受歧视的人。多鹤还说到一个从中国回国的代浪村乡亲,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