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节
    小彭在脑子里一遍一遍看着小石怎样跳上铁轨,把蒙头转向朝错误方向跑的自己拉回来。小石这一拉,拉回来了一个钢厂新领导彭主任。

    

    小彭想着小石的大度,明明知道小彭在和他争夺多鹤,还是拉了他那一把。他自己呢,为了多鹤多少次明里暗里诅咒过他。

    

    结果让他遭了张俭的暗算。难道还不是明摆着的暗算吗?偏偏发生在他回老家去的时候。

    

    这是一件命案。张俭这个凶手,居然还耽在法网之外,上班领工钱,下班赏鸽子,出门是工人阶级,进门是俩女人的男人。

    

    小彭在三点多钟睡着了。早晨有人进来送开水,看见彭主任睡在沙发上,睡得十分香甜,都不敢叫他。他是被九点钟的第一批文件弄醒的。他盯着中央、省里、市里、厂里的一大摞文件,心里说:“小石,你兄弟对不住你。”

    

    他把军代表请到自己办公室,关严了门,跟他谈起一个叫石惠财的工人的死亡,以及一个叫张俭的吊车工的历史。

    

    张俭在吊车上看见车间的军代表走在前,几个警察走在后,走到了车间主任身边。是车间主任下意识的那个转身让张俭警觉的。他们刚和车间主任说了几句什么话,车间主任弹簧一样向后上方看去。也就是说,是往吊车的位置看去。

    

    车间主任走到吊车下,向张俭招招手,突然主任想到了什么,慌忙地向一边退。

    

    已经够了。够他判断什么临头了。他停了吊车,喘了口气,厂房的顶就在他的头顶,下面的人和物都很小。他从来没看到前方的铁轨是怎样绕在一起,又怎样绕出各自的头,分头延伸,这一刹那都看清了。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在这个位置看那些铁轨,看厂房顶部,看吊车下的人。车间主任怕他再玩一次阴谋,把他也砸成第二个小石。

    

    张俭下来之后,意外地发现自己非常惧怕。他走在几个公安人员前面,看着一向和蔼的军代表的背影,心里对自己说:我是清白无辜的,我能把事情讲清楚,一旦讲清了,事情就都过去了。他马上发现,正因为他对“讲得清楚”抱有很大希望,他才惧怕。

    

    他们把他带进更衣室,让他把所有东西从自己的储衣柜里取出来,取干净,然后交出锁和钥匙。有两个躲在更衣室打盹的工人一见这情形,把帽檐拉低,从他们旁边溜过去。他把柜子里的一双木拖板、一个肥皂盒、一把梳子、一套换洗衣服拿出来。假如他们不让他回家,直接拘留,这些东西很有用。他再次跟自己说:关不了多久,我会把事情从头到尾讲出来,讲清楚——从多鹤被买进家门那天开始。我们是一个平常百姓的家庭,父亲是老工人,只想救救一条快要饿死的性命。难道日本普通百姓就不该救,让她去饿死吗?我们附近屯子里的好心老百姓可不止张家一家,很多人把这些快饿死的日本小姑娘救回家了呀!你们可以去我们安平镇调查……

    

    张俭把钥匙和锁交给车间主任时,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他抱的希望越大就越惧怕。等他清理完柜子,他的手似乎对他们没用了,一个铁铐上来,把它们铐在了一块儿。

    

    拘留所是公安局的干训宿舍。因为真正的拘留所不够用。干训队在城市的另一头,张俭记得和多鹤热恋的时候曾经来过这一带。宿舍是简易房,砖墙的缝隙长着小小的蘑菇。地上也铺着砖。一走上去,地面跟着脚板动。窗子是十足的铁窗,钉着钢板厂裁下的废钢条,一条胳膊也别想伸出去。

    

    第一天张俭坐在自己铺席上熟悉着环境,心里对每一个可能的提问都振振有词。他寡言大半辈子,是懒得争辩而已。

    

    第二天一早,提审开始。他被押解着穿过院子,走向第一排平房。隔着窗能看到每个屋都是六七个人合囚。突然他一转念,想到为什么人家有六七个狱友,自己却单独囚着,说明自己的罪行不是太重就是太轻。那么就是太重,他们把他当死囚囚着。小石的那条命是非得要他偿了。所有希望刹那间破灭。没了希望,他成了一条大胆的好汉。

    

    几只黄鹂落在树上,你叫一声它叫一声。那些幽会多鹤躺在他怀里,两人听过各种鸟叫。这辈子再也没有跟她一块儿听鸟叫的时候了。

    

    审讯室也是临时的,一头的墙面,靠着一个侧翻起来的乒乓球桌。审讯者三十来岁,张俭进来的时候他在读案卷,头也不抬地说:“坐那里。”

    

    指的是他桌子对过的长板凳。

    

    “问你的问题,你要老老实实回答。”审讯者说,“因为我们对你的情况已经了如指掌。”他还在读那一摞案卷。

    

    张俭一声不吭。他的一生虽然过了一大半,但做的就是那几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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