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做过了,剩下的就看季先生了。”金水用落落寡欢的样子掩饰着焦躁。我在想着对策,因为我再明白不过的是,即便对待康非这样的恶贯满盈者,我也不会亲手去挖一个血腥的陷阱。我说:“让我好好想想,也许会有更好的办法。”金水说一句“但愿快些”,就匆匆走开了。我知道这是他们最忙的一段,因为桐花开放的日子就要到了,前两次起义都选在了那样的季节。
徐竟和王保鹤都没有消息。我问肖耘雨他们现在做什么、人在哪里,他答:“除非他们找我们,我们是找不到他们的。”“这是我和兄长分开日子最长的。我心里积了太多的话。”管家点头:“老爷完婚后他还没有来过呢。不过天暖和了,快了。”等待的日子里我不停地制作丹丸,丹丸积得越来越多时,我的焦盼也达到了极限。我忍不住去了两次新学,结果连老师的影子都没有看到。我常独自一人出神,有时背出一连串的洋文,好像在情不自禁地温习新学课程。有一次陶文贝听到我念洋文,就读了一段《圣经》。她受洗后像变了一个人′两眼明亮而热烈;同时也有了更多的忏悔,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对比之下一般人总觉得委屈,觉得这个世界给他的太少了,于是就要拼命争抢。
管家匆匆找到我:“老爷,那笔银两还要追加,因为,因为出了大事,海防营那个副总兵被北马兵营囚了,要使上银子打点……”原来副总兵的朋友是康非手下要人,他一直与之谋划除掉协领、掌握兵营这样的大事,不慎被康非探知。如今两人受尽酷刑,但副总兵还没有供出王保鹤他们。我听了心里震惊,立刻想到了金水的请求。事情再明显不过,康非是他们革命党必要除掉的一个人,这可能是要赶在光复半岛前实施的行动之一。
桐花迟迟没有开放,天时冷时暖。半夜下起了小雨,天亮了还在下。一群鸟雀惊惧地从府中飞起。我浑身关节沉沉的,好似披挂了千斤锁链。文贝起早去参加晨祷了。我和朱兰一起用了早餐,而后就翻看刚来的晨报:头版有黑大的一行字,还没有字字盯准冷汗就出来了。又是一条诛杀乱党的消息,其中刊出的正是北马集市上一场惨不忍睹的凌迟:副总兵和他的同伙一共两人押赴刑场,刽子手直用了两个多小时才要了他们的性命。我胸口绞痛,所有吃下的东西全都呕出来。
这个夜晚冷极了。管家和朱兰一直陪着我。我把那张报攥在手里,一会儿又展开。管家得到的消息比报上所载更为翔实:在刑场上,那个康非有几次亲自动手,副总兵的肝都露在了外边,还在破口大骂。“这也是一个南方人,早就是同盟会员了。”管家满腔钦敬与痛惜。我一语不发。我不知该怎样深责自己,也不知将来怎样面对金水和兄长。可是,我知道自己当时真的不会按金水的话去做,但绝不是因为胆怯。让自己手上沾满他人的血,而且是一个活生生的熟人,想一想都要胆战。
在这件噩耗的第三天夜里,王保鹤先生出现了。我紧紧攥住他的手,生怕他再次跑掉。“老师,太可怕了……”我的头贴紧了他的手臂,浑身战栗。“我想见徐竟,想问问他,这回还要像上两次战事那样,从头再来一遍?”王保鹤先生嗓子沉沉的:“会的,计划已经没法改变了。这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我听着,绝望之极。我问:“顾先生同意吗?”“他和徐竟都是计划的制定者。徐竞比他先来一步,他会亲自指挥的。”“如果您,老师,您和徐竟好好商量,肯定还会找到别的办法。世上的路本来就不止一条……”先生拍拍我的手臂,叹道:“这种争论太多了……昨非,这位副总兵到死都没有出卖革命。他是我二十多年的朋友……”王保鹤先生哭成了泪人。
这些日子里我对文贝绝口不提刚刚发生的惨烈。她与一同受洗的几个朋友陷在新的热情中,还邀他们来府里研读经文。她问:“不打扰吗?”我说:“傻话,这儿宽敞,你是这儿的主人。”我越来越离不开她的拥抱,只要她的气息围拢着我,就能阻隔那个沸腾和血腥的世界。她的胸怀、小鹌鹑、热吻.都被我用来战胜无边的苦难。我至死都不会明白兄长和金水他们,不知道这些人被怎样的魔物换走了至爱。这种交换竟然成为一种可能、一种事实,真是人世间最大的谜团。
3
也许是气候过于反常,阵阵刮来的冷风阻碍了桐花开放,它连一点吐露的迹象都没有。浓烈的香气闭锁在苍黑的枝干中,等待怒放的时机。这天下午阴云密布,只是无雨。天黑得早,昏昏沉沉的光色中,管家和一个后生踉踉跄跄走来,原来都喝了酒。这在管家是极少见的。他因醉酒而显得动作夸张,紧紧攥住我的手说:“老天开眼啊!报应啊!”我急问到底何事,后生抢在前头答:“北马军营那个头儿被干掉了!”管家兴奋地补充:“康非带小队人马出去,在北马和龙口城之间遇到埋伏,一个都没活下来!”这事发生得突然而凌厉,让我即刻想到了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