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琢磨她的话。我问:“信仰会不会妨碍我和你,我是说你是否会因为这个离我远远的、躲开我?”
“我当然希望您和我拥有共同的信仰。不过这应该是您自愿的才好。”
这算是回答吗?不过她说出的也极尽情理,这就像我一样:多么希望她服用丹丸,却永远不会逼她吞下肚里。我暗自笑了。
她继续说下去:“那些日子里我承认被您吓坏了,我不知多少次下决心永远都不再见您。可是我决心最大的日子,也是您的朋友病最重的时候,我还得坐你那辆肮脏的马车……”
我的心因为胆怯和气愤而颤抖。我问:“我的车肮脏?”
“是的,一个不洁的人坐了那么久。我每一次回到自己这里,都要把衣服洗一遍又一遍。我向主祈祷请求宽恕,宽恕你和我。那时我认为自己遇到了一个堕落到地狱的人,这人沉沦到最底层,谁也不能挽救了。您是被魔鬼缚获的人。再后来,我又觉得自己能坐在这辆车里,正是神对我的试炼,他在交给我一个最难最难的、一辈子都不能完成的任务……”
“什么任务?”
“帮助您,使劲拉住您,从魔鬼手里抢夺您。”
我觉得眼窝发烫。我问她也问自己:“您,文贝,您觉得已经拉住了吗?”
“我一直努力,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概就是这样……”
我咬咬牙关:“不,您还有更大的力气。你们晨祷时常说一句话,‘人的力量太小了,天父的力量无所不能’,那么,您就使用他给您的力量来帮帮我吧!”
我发现自己这番话一出口,陶文贝就往前走了一步。她的一双眼睛变得那么热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目光,受这激励,我一口气说下去:“您厌恶一个淫荡堕落的人,那么让我告诉您,从我把自己囚禁到阁楼上的一刻,特别是见到您的一刻,就成了一个最恪守最严肃最不容忍放纵欲望的人了,如果将来世界上还有一个这样坚决的人,那就一定是我。这是我的誓言,我再说一遍。”
陶文贝的目光转向别处,像自语似的一句话还是让我听到了:“多么自信啊,多么骄傲啊,一点都不谦卑……”
我擦一下脸庞,因为渗出了汗珠,无可奈何地举起两手又放下。我说:“请相信,我说的全是真话。”
她转向我:“我一点都不怀疑,这是您这一刻的真话。可是您在说‘将来’,那是很长很长的一段路啊,季先生您想过没有,人的一辈子要经多少事、多少关口,谁敢肯定自己永远都不犯错?我们每个人都是软弱的,都不敢肯定自己是个战胜一切的人,所以才要忏悔,才要祷告……”
我望着她,目不转睛。我一时真不知该说什么了。后来我小心又小心地问道:“您对自己,也不敢肯定吗?”
“不敢。我太软弱了。”
“哦,您说过,自己是一个‘足月小样儿’。”
“不是那个,我是说,因为我是人。所有人都是无助和软弱的。我们只有信靠主,再没有别的办法……”
6
这次交谈令人兴奋和惆怅。我觉得自己与陶文贝在一起总有些发蒙,总是不能说出最想说的话,总是因为这些话压在心底而遗憾。当时那种令人眩晕的激切和幸福像海浪一样涌来,将人淹没。当潮汐缓缓退去时才能一点点从头寻思:发生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意味着什么?
朱兰的目光掠过我的脸,闪着喜悦和快慰,这更加佐证了我内心的判断。是的,那一端终于有了回音,这是真实无误的、刚刚发生的。我一个人时更能够切近地面对这种真实和幸运。季府从此有了一个值得好好铭记的日子:它的主人等到了回音。
她并没有应允任何事情,可是她愿意从头开始。
我吃惊的是两人竟有这么多重要的相似:都有一个美丽的早逝的母亲,都嗜读并拥有许多书,而且都住在阁楼上。最后一条非同寻常,绝不可称之为巧合。我们的故事将来可以命名为“阁楼之爱”。我长时间伏在床上,把无法消受的感激和幸福,更有大把的希望拥埋在一片夜色中。我长时间独处,一个人咀嚼和品味,用尽全力才把浑身颤抖的狂喜压在心底,不使它变成浮浅的欢叫冲口而出。我紧闭双目,默念着一个名字和由此牵出的另一个绰号:“足月小样儿。”
“这么小?”我坐起,伸手比画,大惊失色。这事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