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太怪了。我没有再说什么,匆匆去找陶文贝。门关着,里面有人低声说话。我敲敲门,开门的正是她,屋里的另一个人是金水。还没等我开口,金水就说起了艾琳讲过的事情。“陶小姐拦住他,他很生气。这个人年龄和我差不多,左手缺一根手指。”我马上明白了。我转向她:“最后见过顾先生了吗?”“没有,我说病人已经出院了。他离开时很沮丧。”“这很好。嗯,金水。”我向他使个眼色,走出屋子。
我们在长廊僻静处站了。金水对发生的事情非常警觉,我宽慰他说:“大半是好奇。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已经知道顾先生是谁了。”我讲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特别是昨天晚上做出的决定。我说这就回府里去,只要问一下管家,也就可以弄清他的儿子是怎么得知顾先生的,这非常重要。金水点点头:
“要特别盯紧那个客栈里的女子,看她有没有同行的人。”
7
我让朱兰住到客栈里,留心那个女子的一举一动。我问管家是否在儿子面前提到过顾先生,他连连摇头。我告诉他上午医院里发生的怪事,管家拍打膝盖:“犬子真不省心哪!我琢磨王保鹤先生与顾先生在一起,还有府里这一段的戒备,都被他看在了眼里,他大概猜出了什么……”“他人在哪儿?动身没有?”管家说快要走了,我这就把他喊来。
肖琦刚刚站定,管家就呵斥:“孽子,快给老爷跪下!”我把慌慌下跪的人扶起,还没等问话,他就答道:“父亲与王保鹤先生议论的时候我听到了。其实我一开始就觉得顾先生不是一般人……我马上就要远走他乡了,只想最后看一眼传说中的英雄。我一点别的想法都没有,老爷!”
我谅他说的都是实情,并无虚言。我说:“记住我昨夜说的话了吗?”“记住了。”“去过客栈没有?”“听老爷的话,走前不会去的。”我稍稍放心,拍拍他的肩膀:“那就走吧。垦殖公司需要你。”他鞠躬转身时,我突然又想起什么,问:
“那支短铳呢?”
“啊,老爷,这……这里了。”他从腰间抽出那件精巧的火器,抚摸再三,还是放在了桌上。
朱兰回到府中已是很晚了。她说那个女子只身一人,不过好像颇不安分,也许在等什么人,几次到客栈门口张望。我说这就对了,然后又问女子的模样。“一看就是时新青年,没有裹脚,穿得也好。白白的,刘海儿下一双大眼,樱桃小口。”朱兰问是不是还要回到客栈,我想了想,说回去吧。朱兰很快走开了。
这个夜晚难以心定,思绪纷乱。静坐时不得不揪紧了意念,只片刻又轻轻松开,如同双手脱离马缰。马儿踏踏而去,从月下浅水涉过。我微闭双目,等待涟漪消逝。呼吸不知不觉中被忽略,由沉实到细长,渐渐化为游丝一线,与夜色浑然一体。几天来全是激烈而切近的事情,心思跟上它们,必然不得“遥思”。阅读也需中断,不是目光脱离了字行,而是情趣与之分离,念想走向他途。
当我站到窗前迎接那片星光时,一颗凝止的心突兀地关闭了。这一刻我在想客栈里那位面容姣好的女子,今夜是否因为心上人的不辞而别陷入悲伤?还有那个奔走于远乡的苦痛青年……由此我有些忧惧,担心自己正在犯下罪孽:拆毁一对年轻人的爱。
爱是生命。乱世之爱尤其如此。
无眠之夜很想与管家谈谈,以免除他的苦楚,共饮一壶苦茗也好。可我还是忍住。如果真的需要补救,那就留待将来吧,机缘总会有的。
管家儿子离开了这座城市,老人前来说明:犬子在他亲自安排和督促下当天成行,第二天中午即可抵达百里之外,然后会继续远行。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朱兰从客栈回来,任务已经完成:那个女子等不来人,已经退掉客房走开了。我松了一口气。
报上仍然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消息。一半为了消遣,一半为了功用,我再次去病房时带了一本浅显的养生书。满眼血丝的金水可以休息一会儿了。顾先生听我读那本小册子,兴味盎然。他说:“季昨非先生,听说您是第六代传人了,有个事儿正想请教。”我说不敢,请赐教。“我感兴趣的还是那个老话,自古以来半岛仙人太多了,您能肯定地告诉我,这种事该不是说着玩的吧?”
“当然不是。”
“嗯,”他欠欠身子,“我记得看过一本仙人行迹录,上面有名有姓、家住何方,写得清清楚楚,可惜年代久远,全都无法坐实啊。”
“有一天我会给您看一本族谱,是我亲手修订的,上面所记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