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达四年的时间里我已走得很远,走到荒漠深处,没有绿荫也没有水。我病了,一直咬紧牙关坚持,就像一个尾随骆驼的人。当骆驼趴下不动,我的死期也就到了。我枯目大睁,渴望一滴甘霖垂下。我哀求导师:“我要停下,我真的不能再往前了。”
第二章
1
我有一位年长六岁的兄长,他是父亲的养子徐竟,刚过十二岁生日就去了东瀛。从此千斤重担就落在了自己身上。我深知既肩负家族使命,就需要匹配一颗雄心。
我认为季府必在第六代传人手中复兴,当然这并非指实业之类。我们的财富已经积累得有点过分,它或许会在某个时候散尽。而我真正专注的事业却关乎伟大的永恒,它是这样玄妙而又朴实:服用丹丸,辅以不可言喻的悟想和修持,达到人人都可以看到的活生生的实例。比如说你能够找到一个举止安详、随处透着生机与活泼的一百二十岁的人,会在一座再平常不过的居所里,看到那些忘记了时间的人。是的,时光在这些人身上留不下痕迹,已经不起作用。
父亲在生命终结之前说了一句话:“死是一件荒谬的事情。”他尽管走入了一个终生痛悔的结局,却绝不服输。他最后强调了一个事实:人是不该死的。这座城市里每天都有人死亡,他自己也未能例外,但正是这种普遍性将一个天大的秘密掩盖了。当这世上的一小部分人知道了这个秘密,并且动手去纠正,扎扎实实从头做起时,真正伟大的事业也就开始了。
父亲是季府第五代传人,理应专心致志不屈不挠,可惜他做得不好。他并不怀疑半岛地区流传了几千年的养生术,认为永生是水到渠成的事:只要一个人出生了,也就意味着永生。但要抵达这个理所当然的目标,首先要做到不犯错才行。父亲的死即因为犯错,而且是不可补救的大错。究竟是什么错他没有说,因为时间不够用了。
我今生的任务之一,就是弄清父亲所犯错误的性质与细节。季府遍藏典籍,有一些可称之为秘籍。人人知晓、令人谈虎色变的几千年前的咸阳焚坑事件,烧毁了大量长生不老的秘术,它们都是方士们殷勤西去,献给秦始皇的宝物。其实最深奥的人士都留在了半岛,秘籍也得以保存。季府存下的樟匣中就有这一部分。这些脆弱的简帛和残页在父亲前半生是陪伴的至宝,后来就疏离了。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从父亲止步处重新开始,抄录和装订那些脆弱的典籍,这成为刻不容缓的大事。
我的目光由远及近,寻觅那些不算过于遥远的仙人。半岛是仙人产地,遗踪处处,真要找到一个健在者却要踏破铁鞋。但我绝不能将他们的事迹一概视为传说,那就成了一个愚不可及的人。我造访过不下十余处修炼的洞窟和野屋,还有再平常不过的居家之所。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这样一户人家:主人常年修持,在一百多岁的某一天,吃过晚饭后与家人一一告别,说一声“我去了”,就缓缓腾空。这个惊人的案例就发生在乾隆末年,就在今天的城郊一带,否认也是枉然。
最为切近的还是自己家族。季府的祖谱就是一部长生记事,上面载有多位百岁寿星和两位“仙化”者。季府简单点说就是一部生命的传奇,如百岁老翁看上去宛若处子,常常令外人闹出辈分颠倒的笑话。传说曾祖父一生都热衷寻仙,一多半时光耗在山野林中,远近岛屿全被勘遍。他曾与一群海上仙人聚在季府喝茶饮酒,客人们来来去去并不乘船驾筏,而是直接从空里走。有一个仙人酒喝多了,半天只升到树梢那么高,淘气的娃娃用弹弓去射,被曾祖父狠掴一掌。
也就在我专心编订族谱的日子里,季府的那个宿敌一点点浮出了水面。
2
我至今不能判定自己是否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错,这里指拜邱琪芝为师一事。将一个险恶的仇敌轻轻放过,转而对其钦佩神往,听起来令人震惊。他不把我作为对手,这令我惆怅而又困惑。他完全把我看成一个晚辈,乳臭未干的孩童,几乎不正眼瞧我。对于季府引以为傲的秘传独方,他眼里全是轻蔑,说“啊啊好嘛,我也吃过”。他说那是自己年轻的时候,“今天看或无大错,算是聊胜于无吧。”一番话让我怒火中烧,觉得这是当面羞辱。
“比起外施的补益,我更依赖自身。”他慢慢合上了眼睛。
“父亲从来没有放弃,你说的这些,他倒是最用心的。他将补益与吐纳合并,这才是高于你的地方。”我的声音提高了。
他仍旧是平缓懒散的语气:“不可过于用心,也不可过于用力。这话太长了,一时怎么说得完。孩子,这世上没有比我更爱惜你的人了,对你父亲也是一样,可惜他太过用心,你不可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