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了四年零七个月,最终还是离开了。

    

    走的前一天,我郑重地将已经立卷归档的这一叠散页插到架子上,注上全宗编号:“J008-02-1425-0001”。

    

    三十多年过去了。这期间档案馆先后公开了一大批历史档案,它们可以像图书一样被公众利用。我心中渐渐萌生了一个念头:出版那部隐秘的文稿。

    

    我花了很多时间去馆内抄录。最让我难以决断的就是公开出版前的删节问题。一些重要历史人物的生活细节,特别是有关半岛长生秘术、不无淫邪的某些记录,读来令人不安。经过再三斟酌,又听取了几位专家的建议,最终还是保留这些内容。还有,因为原稿采用了古旧文法,实在太艰涩了,这就需要在尊重原意的基础上从头译写和整理。

    

    如读者想做更深入的研究和解读,即可按照全宗编号,到档案馆查找那份晦涩的原件。

    

    第一章

    

    1

    

    作为声名显赫的季府主人,我对这个身份已经有点心不在焉了。但自己是半岛和整个江北唯一的独药师传人,背负着沉重的使命和荣誉。在至少一百多年的时光中,季府不知挽救和援助了多少生命。在追求长生的诱惑下,下到贩夫走卒上到达官贵人,无不向往这个辉煌的门第,渴望获得府邸主人的青睐。

    

    父亲离世后,我就成为那个最尊贵最神秘的人,接手人类历史上至大的事业:阻止生命的终结。越来越多的人将这看成一个谎言或神话,但更多的人还是认真记取种种诠释,认为这起码是有益无害的:即便不能永生,至少也可以长存。

    

    我作为第六代传人,有着无法掩饰的野心:着手整理季府大事记,将养生术的部分独立出来,给家族中九十以上的长寿者单独列传。我发现这其中有三个的确活过了百岁,另有两人一生都没有犯错,最后“仙化”了。

    

    为证明这个家族所拥有的神秘能力,保持她巨大的无可比拟的荣誉,我先后走访了无数人,查看了不同的志书。可惜各种无法坐实的传说仍旧居多。好在几位先祖最后的逗留地还在,我一遍遍去那儿瞻仰和怀念。那是临海的一处海蚀崖,面对虚无缥缈的渤海与黄海分界线,雾气缭绕。先祖当年就站在这个崖上,最后看了一眼美丽的半岛山川,纵身一跃,成为不朽的仙人。

    

    确认永生者的行踪成为我的重大责任。榜样的作用在于切近的说服力,我为他们的一生事迹亲手绘图并做出详细注解,先是油印成册,后又试过铅印,最终找到了半岛地区仅存的一家石印所精工制作。

    

    我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季府的宿敌。这个人住在同一座城市,活动范围大得惊人,迈动那双不知疲倦的脚走遍了大江南北。此人自然也是一个养生家,曾为季府老友,一度与父亲来往密切。他叫邱琪芝,曾与祖父一起下过棋,推算起来也有一把年纪。

    

    邱琪芝生在富裕之家,一生致力于长生修炼。传说他的府邸中设有考究的丹房,修持也算清苦。他诋毁季府用语辛辣:所谓“秘传独方”不过是季府用以聚拢人脉的东西,目的在于拓展实业,“独药师”不过是浪得虚名。

    

    我相信父亲在世时不可能对其一无所察,之所以充耳不闻,皆因为心思用在其他方面。他当时忙于为革命党筹措银两,家族实业尚且无暇顾及,岂能理睬这些谤言。先人已逝,时至今日,我知道从头维护家族荣誉的时刻到了。我需要蕴蓄足够的勇气,直面这个可怕的敌手。

    

    这样的时机终于到来。那天我独身一人,未带一个仆人,好像单刀赴会。

    

    邱琪芝那会儿正在静坐。几乎没有人可以直接进入他的私宅,我却被破例应允。由仆人引路,穿过几道曲折回廊,踏入一个生满橡树的后庭。当中一间小小草寮,一个扎了马尾辫的人坐在蒲团上,正以掌抚面。我待他双手挪开,以便看清这张可憎的面容。大约三五分钟之后,他双肘垂下,一对细长眼缓缓睁开。

    

    我清晰地记住了那个瞬间,很久以后还对袭来的惊讶难以忘怀:眼前绝非一位百岁老人,看去顶多六十多岁,不,或者只有五十余;面庞无皱,几丝白发,颜色滋润。他轻轻扫来几眼,很快对来人失去兴趣,眼皮垂下了。

    

    我开门见山连连发问,用语犀利。他依旧垂目,纹丝不动。这样挨过一刻才问:“多大了?”“十九。”“好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他站起,捏捏我的肩膀:“我算是你的父执辈了,其实还不止呢。第一眼想起的是你爷爷,我们一起下棋,我赢过三局。”

    

    我不吱一声,好像在听黑白棋子落下的脆响。那声音若有若无。这样静默一二分钟,他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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