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理,”张医生喊叫着说:“让谢荣给你插个管子,把痰吸出来行不行?”
张医生的大喊大叫,奇迹般从总理的神经里唤来了反应,他真微微点了一下头。
可是,马上又闭上了眼。当北京医院麻醉科主任谢荣准备插管吸痰,加压给氧时,心电图忽然嘟嘟,化作了一缕不再起伏的游烟……
“总理!”我受了巨大的紧张恐惧所驱迫,离开示波器,冲到周恩来的床边,一把抓住他的手,好象在抓着一个最伟大美好的生命,怕被别人夺走。我要尽自己一切力量拖回这个生命。
“总理,总理!”我叫着,手掌却鲜明地感觉到他的手指凉硬了,那么快,那么突然。我慌极了,摸着,抚着,想把那手指温暖回来,却发现总理的整个手掌都在刹那间变凉变僵,并且退潮一样迅速凉到了胳膊。我急红了眼,仰起头,恶狠狠瞪着医生吼:“怎么了?大夫!大夫!快呀、快!总理的手凉了!……”
我一边吼,一边匆匆地追踪总理的温暖。我的手已经追到总理的肩胛,我绝望地叫了一声:“张大夫,凉到肩上了!你快点呀……”
张佐良沉重地摇摇头,发出一声凄凉的叹息:“不行了……”
我痴痴地睁大着眼睛,晕了;一切都像梦中,一切都浸入一种幽蓝的朦胧中,一切都在飘浮颤动。我听到陈医生那极轻微又极宏大,极遥远又极近切的声音:
“35、36……48、49……停止!”
四周围陡地静下来,世界彻底哑了一般!
我从来不曾遇过这种场面,茫然回顾:“什么?什么停止?……”这声音只有我自己能听到,我的嘴早已不会说话了。
蓦地,我看清一圈脱帽肃立的人,一圈低垂的头。
“停止、停止……”我的眼前模糊了。什么东西溢满了眼眶,丝线一样从眼角挂下来,连绵不断。当我喘过一口气时,便鲜明地感觉到,股巨大的锥心般的痛楚冲撞而起,迅速发散到全身。“总理——!”
我放声大哭,病房里所有的人都放开了悲声。
1976年1月8日9时57分,我们从心底热爱的总理离开了我们。
邓颖超在秘书赵炜陪护下已经赶到,汪东兴也赶来了。邓大姐在流泪,却克制自己没有哭出声。她的坚定刚毅使我没有被哀痛压垮,很快又投入了周总理的治丧工作。
我给北京饭店的朱师傅挂了电话。
朱师傅对总理感情极深。建国后,周恩来一直是到北京饭店理发、刮脸,很少麻烦朱师傅到家里来。他愿意在饭店里走动走动,和同志们见见面,聊聊天。不只是见见饭店的各级领导,还有各方面的服务员,都要走动着见见面,打招呼聊天。饭店里所有的同志都与总理有一种特殊感情,所以“文化大革命”中,全国大乱,唯独北京饭店没怎么乱。饭店里的老职工们,至今提起周总理,没有不掉泪的。
饭店里是由朱师傅和小关负责给总理理发刮脸。这次整容,又把他们俩请来了。加上北京医院的韩医生,一共三个人。
三位同志哭了一路。见到总理时,再也压抑不住,一起大放悲声,哭得天昏地暗,谁听了都受不了。特别是朱师傅,哭坏了,感情太深,受刺激太大,从那以后身体全垮了,不大能上班了。他要办退休手续,饭店里舍不得,没同意,说他手艺高,为中央首长服务一辈子,是功臣,让他一礼拜来饭店走一趟,指导指导年轻人。
总理逝世当天,邓颖超即向中央提出三条要求:不搞遗体告别,不开追悼会,不保留骨灰。
李先念一听这三条要求,急了,含着泪说:“不行,不能从总理这儿开这个头,全国人民决不答应的。”
“先念同志的意见对。”邓小平说,“人民不答应,遗体告别和追悼大会要搞,否则没法向全国人民交待。”
绝大多数中央领导同志都不同意邓大姐的要求。邓大姐说,这三条是她和总理生前约定好的,她要对总理负责。中央领导们都坚持说,他们要对人民负责,有的领导同志还提议:“骨灰可以撤到全国土地上,但也应保留一部分,放在八宝山。”
邓颖超坚决地说:“一点也不保留,我和恩来同志早已有约,他最担心我实现不了他这个要求。我们谁也不留骨灰,不能留!”
这一点我是清楚的。那是1975年9月,总理最终卧床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