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节
    

    在医院,总理不断见客会外宾,所以我们为他弄了一个理发椅子,修面很方便。

    

    那天,理发修面后,总理和邓大姐驱车来到八宝山革命公墓礼堂。我们打开车门,扶总理下车,他先缓步走向摆着签到簿的桌子。

    

    总理这一生,最宝贵的是崇高的个人品质,努力追求毫无瑕疵的历史。无论走到哪里他都竭力保持着自己的固有形象。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已衰弱到极点,可是一旦面对外人的注目,他便坚持不要我们扶;他无法神采奕奕,步履洋溢出潇洒和矫健,但他竭力庄重从容,让步子迈稳,让身体平衡;步履缓慢又要保持连续性。他的衣服像往常一样笔挺,容不得一丝皱褶和污垢;他的头发一丝不乱,威武的浓眉下,两眼依然是熠熠放光,像火一样温暖人,鼓舞人。难怪一些外国友人说他“本身就是一股暖流,一束光亮”。

    

    周恩来拿起笔签到时,手剧烈地颤抖,笔尖是跳动着向纸面贴近。我们都屏了一口气在心里帮他使劲,这小小的签名也成为一场较量,是对战友的思念哀悼之情与恶疾的一场较量。他终于将精灵一样颤抖跳跃的笔尖按在纸面上,吃力又是坚持不懈地移动,写下了:周——恩——来。

    

    他抿紧的嘴唇略一松弛,便吁出一口气。于是,我们这些陪护人员也松口气,身上已是汗津津。

    

    签过到,周恩来在有关人员引导下朝休息室走去,进门就大声呼唤:“薛明,薛明同志!”

    

    周思来近半年来,还不曾有这样响亮的声音。贺龙的遗孀薛明,闻声抬头,叫一声“总理!”立刻奔过来,满脸是泪。

    

    周恩来的激动是显而易见的。他张开双臂,一下子拥护住薛明,身体由于虚弱而摇晃,由于悲励而颤抖。

    

    “薛明啊,”周恩来哀声哽噎,“我没有把他保护好啊……”

    

    说着,周恩来泪如泉涌。他此刻的心情我是理解的。作为总理,他与陈毅、贺龙两位副总理的私下交往较多,常一起逛街、一起扫马路、一起看演出。保护陈毅,他可以问心无愧,保护贺龙,他确实没做好。由于林彪坚持打倒贺龙,毛泽东听了吴法宪等人的多次诬告,心生疑惑,周恩来服从了上面的意志,贺龙毕竞是从总理家中被带走的,何况总理也未能兑现他的许诺,“半年后我再接你回来”。

    

    四周人并不完全理解总理的心情,只是陷于劫后余生者对逝去者的悲恸之中。总理泪水涌流,四周围哭声立刻响成一片。

    

    贺龙的女儿贺晓明紧握住总理的手说:“周伯伯,您要保重身体,要保重身体啊!”

    

    周恩来泪花闪烁地注视她,片刻,声音颤抖地说:“我的时间也不长了。”

    

    这令人心碎的叹息,又一次引来悲声四起。这不仅是为总理悲哀,也是为国家担忧。

    

    周恩来亲自为贺龙致悼词。在为贺龙同志三鞠躬时,总理泪水哗哗地淌,一连鞠躬7次,以表示深切的哀悼和“没有保护好他”的愧疚之情。

    

    这是周恩来有生之年最后一次参加追悼会。

    

    1975年7月1日,周恩来由李先念、乔冠华陪同会见泰国总理克立、巴莫,各自代表本国签署了中泰两国建交公报。

    

    当时,我们陪护人员都明白这种机会不多了,嘀咕着想趁摄影记者还在的工夫,跟总理合个影。我们的嘀咕被总理听到了,他笑着说:“好吧,我们大家一起照张相。”

    

    小高他们赴紧出去叫住摄影师,摄影师在大厅一侧选了地点,所有在场的人都参加了,李先念和乔冠华也站到了第一排,等大家都排好以后,我也帮总理换好了衣服,是他以往夏季常穿的那身灰色中山装。

    

    两名护士搀扶总理来到大厅,站在前排中央。了解总理病情的人心情都很复杂,说不清是喜是悲?

    

    摄影师认真调好焦距和光圈,连按几下快门。拍摄完毕时,总理忽然望住我们笑了笑,说:“照可以照,但将来可不要在我的脸上画××。”

    

    一句话说得我们都没了笑容,心情无比沉重。总理对党和国家的前途,对我们每个人在政治风浪中的态度是不无担忧的。因为“文化大革命”有一项“杰作”,就是打倒哪个人,必要清整自己保存的一切文字和照片资料,在被打倒者的名字和照片上打“×”,借以表明自己“划清界线”,表明政治态度以求自安。

    

    7月1日这次合影,是总理有生之年的最后一次与人合影。

    

    从5月到9月,我们还能搀扶总理离开病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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