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节
旋地转,当年视为巨擘的胡长官,一夜之间,桂冠落地,“西北王”居然成了指挥海盗、流寇的“土匪头子”,真可谓:得之如登,失之如崩。

    

    时乎?运乎?毛人凤不堪细想。

    

    向影心知道胡宗南是特殊的朋友,有意将饯行宴准备得十分精心。偏偏主人与客人胃口不佳,谈的话题也不着边际。因为毛人凤确实说不出仕途发达,再造辉煌之类的恭维话,落在这里,对客人无疑是个刺激。反过来,怜悯、抱怨、同情的意思也不宜渲染。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胡宗南人在泥里,气在云端,仍不乏“英雄”气概。最后还是胡宗南说起戴笠的周年,道出一通肺腑之言。当时,他正从西昌跑到海南,惶惶无可安宁,没有烧纸祭奠,直到前几天,才定下心来为雨农默祷,忽觉英雄与粪土咫尺天涯,轰轰烈烈也罢,百析不挠也罢,晚节失风终为遗憾,想想还是雨农兄了断得麻利,没有膛偏时背运的浑水,盖棺立论已成定局。眼下,年华迟暮,新人辈出,即使粉身碎骨,也难有出头之日。环顾同辈故旧,人凤兄难得硕果仅存,万望珍惜,莫蹈覆辙。胡宗南说完,连饮三杯,告别而去。那一番字字如“金”的言语,回肠荡气,一直在毛入凤的脑际萦绕。

    

    这些天来,毛人凤总觉得心底里埋着一种若有所失、削弱自信的东西,起初以为是大局吃紧,岌岌可危所致,但比及西南的动荡、成都的涉险,似乎不至于今不如昔。接着目睹旧人一个个落为罪臣,牵出几多物伤同类的感怀,心境大起波澜,但缓过神来细想,又觉得不幸之有幸,上有总统的信任,陈长官(指陈诚)的支持,旁有俞济时等老友为奥援,今日阿毛位呈上升之势,理该庆幸,何必自扰呢?继而又想起戴笠殉难前的情景,因患于功高震主的气势,差一点落到了墙塌众人推的地步,是不是盛极必衰,高处不胜寒呢?毛人凤记得有一句古训云:木秀于林,风必吹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诽之。琢磨良久,深以为谨慎容忍的可贵。后来苦干身心劳累,觉得体弱多优虑,也是一个原因。总之,想得很多,都没点中要害,直到今日恭听胡宗南一席话,才幡然醒悟:心病其实是困在“晚节”一脉上。

    

    1949年7月,老蒋曾在高雄主持过一个秘密会议,会议决定对“党国”特工系统进行重大调整,建立“政治行动委员会”,基本任务是“统一所有情报工作,并使之充实、强化”。当时决定将“政治行动委员会”的办公地点设在台北市圆山,蒋介石指定唐纵为召集人,同时又命周至柔当主任委员,委员有蒋经国、郑介民、毛人凤、张镇、叶秀峰、毛森、陶一珊、彭孟缉等人。郑介民代表国防部二厅系统,毛人凤代表保密局,张镇代表宪兵特高系统,叶秀峰代表中统,毛森、陶一珊代表警(察)、保(安)、稽(查),彭孟缉代表台湾警备司令部。

    

    “政治行动委员会”的建立,在毛人凤看来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其一,表示特工系统的地位得到了提高,乃至与军队、党务并称为蒋介石的三大支柱。其二,显示了蒋经国对特工系统的领导作用。名义上,唐纵为召集人,周至柔为主任委员,其实掌握特工活动的重心,还是在“总裁办公室”,蒋经国是“总裁办公室”的主任,事实上大权在握。其三,突出了毛人凤在待工系统的地位。首先在政治行动委员会的构成中,加强了老军统的力量,毛人凤、毛森、陶一珊占有三席;另外,毛人凤作为“总裁办公室”的要员,位居一人(蒋经国)之下,众人(政治行动委员会委员)之上。这一切,日后都成了毛人凤出入头地的资本。

    

    然而,事过半年,又生变故。“政治行动委员会”宣布撤销,由“总统府资料室”取代,蒋经国任资料室主任,名正言顺地篡取了特工系统的领导权。显然,以特工系统为发端,老头子加快了向蒋经国时代过渡的步伐。这对毛人凤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从一开始,毛人凤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引发的危机,后来亲历了整肃运动的全过程,从旧臣落魄中勾联出同病相怜的感伤,虽有触及,却不深刻,心底里的“空洞”仍旧无法填补,直到胡宗南的现身说法,振聋发喷般地提出了“晚节问题”,毛人凤才顿悟道,身处于新老交替的转折时期,选择好政治定位是何等的重要!

    

    不怕做不了,就怕想不到。入岛以来,毛人凤第一次开始全面地反省自己的行为和观念,觉得及时适应和跟上即将到来的后蒋介石时代刻不容缓,否则就要在新旧矛盾的冲突中惨遭淘汰。为此,他分析了现状:精干专业,富有经验是自己的长处;老臣居位,有碍新进是自己的短处。如何扬长避短,关键在于审时致用,无碍主流,而当务之急是必须重新反省与蒋经国的关系。

    

    客观上看,由于启用新人无可逆转,自己不可能成为小蒋的亲信股肱;另一方面,新进锐取,需要者臣“谋国”,凭藉过去与小蒋良好的共事关系,做到这一点并非难事。主观上看,仅仅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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