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恼了,猛地也站起来,对着对面两个姑娘说一句“慢用”就准备告辞。
鸣风顾不上去厨房放下碗筷,一股脑都塞进长亭手中,口中一路嚷着“等等我”,忙不迭地追过去。
自从那日上了江贞的马车,后来每天都蹭着人家车一道去大理寺,到了地方后把一锅不知道补什么的汤水搁下,他再步行回南所。
美其名曰照料友邻,实则那点儿小心思连桂圆都察觉,还在那里装潇洒呢。
江贞长相清隽,虽常冷着脸没什么表情,但那张冷脸已经足够让人神魂颠倒念念不忘。想必从小到大追求者众多,怕是数都数不过来吧。鸣风使的这些小把戏,在他面前那是相当不够看。
二人很快并肩出了院子,桂圆跟在长亭屁股后面从他荷包里偷拿小零嘴,被发现了也不羞,甚至趁机抓了一大把跑去分给冷月一起吃。
这丫头,惯会端水呢。
雁来埋头苦吃,架不住桂圆实在“黑心”,把带馅的点心都给她胡噜来了。东西盛在用过的碗里,要是吃不完只能拿去丢掉。
不管她是不是从那虎狼窝里受尽虐待逃出来,她从小就没有故意浪费食物的习惯。雁来慢吞吞一点点全吃干净了,素莺按了下桌边的机关,推着轮椅从座位里滑出来,伸出手,牵着雁来要出门。
“吃撑了吧?下回吃饭积极点桂圆就不闹你了。来,陪我出去散散心。”
二人从侧门出去往西行,走过一段热闹的街市,拐个弯就到了一株百年老树下。
那棵树长得极高极粗壮,从地面抬头望去,需得抻直了脖颈才能望到头。因为季节的缘故,树上只有叶子没有花,树皮有些干裂,隐约透出一股清香,淡淡的,很好闻。
雁来环抱着树身深嗅了一口,身体里盘踞的惊慌畏惧仿佛被老树散发出来的清香净化,逐渐变得稀薄。
树下有两块石头,依靠着扎在地上。
雁来拎着裙子直直坐下去,腰背笔直,像被老树的精气开了灵智。
“总归要回家一趟的,我看得出来,你想回去的。”
雁来沉默,她当然是想回家的。她想接手祖父的小医馆治病救人、想恭恭敬敬地给他老人家磕几个头叫他在那儿别牵挂早日投胎,更想把那个骗她的人牙子连着赵家人全都杀个精光。
“你是那些人里被打得最凶的吧?”素莺说话直接,从不拐弯抹角。那日揽云回来时说起,姑娘们被吊着,裤子上都是血。昨晚三人在房中洗漱,她无意间瞧见姑娘身子的特殊之处,再看着腰腹那一片黑紫的淤痕,心里都是疼惜。
雁来对着素莺时不像面对陌生男人那样竖起满身尖刺,男女之事她原是懵懂,拜赵家所赐,现在竟能面不改色地和人在白日里交谈自如。
她冷笑一声,目光看向远方,瞳孔追随着天际的群鸟上下转动,“她们都是健全人,只有我是天生白虎。教规矩的婆子扒了衣服验身的时候当场变了脸色,告到外头去,我立刻就受了刑。”
“他们害怕,怕被我克死,专对着我下.体打。一开始,那些一起被弄进来的姑娘还帮着劝着,后来,被打了两次就都不出声了。都自顾不暇了,谁还管你克不克的,别被连累就是最好的。”
雁来从前不是这个性子,喜欢跟在外祖身后闻闻这个、摸摸那个,活像只小兔子。眼睛大大的,满肚子问题,一张嘴从早到晚都不得歇,老人家有时候听得烦了便指挥她跑腿送药,好不容易能得会儿清闲。
要是外祖还在,看着眼前恶言厉色的姑娘,怕是认不出来了。
民间或有传闻,天生白虎大凶、克夫,阻碍气运,易生灾祸。
“我就不明白了,不过是少几根毛发就能把他们吓成这样,若真有这么大威力,两国相争还打什么仗?我往阵前一站,岂不是比将军还管用。”见她还有心情说笑,素莺便没那么忧心了。
管它热笑话冷笑话,只要心中有恨就不会轻易自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素莺秉持这个想法才能安然度日至今。
凭什么被指指点点唾弃的都是受害者,而加害者却能谈笑风生高枕无忧?
这世间不该是这样的。
人性也不该是这样的。
雁来眼白充血,面颊也跟着滚烫。她只想给祖父采药,平静地送他最后一程。为什么连这样小的心愿都不能满足?
赵家那个生有隐疾的王八蛋只是因为含着金汤匙便能横行霸道作威作福,凭什么?
“素莺,我想杀了他。”
不必明说,素莺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谁。
她小臂紧绷,撑着扶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下一瞬,人便跌坐在雁来怀中。她搂着这个“无家可归”的小姑娘,紧紧环抱着,抵上一颗滚烫的眼泪和理解的心。
“你你……你能站起来?”雁来光顾着惊讶,说话都有些结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