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节

    忽然,他想起上一年的八月和十一月,曾两次发生天狗吃太阳的情形。原本明亮亮的太阳慢慢被天狗吃掉了,当时,军营里一片吵闹,敲鼓的敲鼓,打锣的打锣,叫喊的叫喊,终于把天狗赶走了。可是,他再看那太阳,怎么看也不像原来的那个了,似乎比原来的那个暗了许多,如今看来却是真的。原本这天下应该为项王所得,可是,以后将成为汉王的了。

    

    看眼前,路边绿草如茵,碧树葱郁,田野里庄稼也长得正旺。一切都在朝生命最旺盛的盛夏走去,而自己却正走向生命的终点。人生七十古来稀,自己还能有多少日子呢!从家乡来的时候,多少人嫉妒地看着他,都以为他要光宗耀祖、飞黄腾达了。被项王封为历阳侯之时,他曾派人回乡报喜,那时心中的自得简直无法表达,可是今天……就这样,范增千般怨恨,万般忧思,一刻也放不下。白天,迎着热辣辣的太阳踯躅在漫漫长路上,吃,吃不香,喝,喝不下;晚上,身在旅店,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好。几天下来,人就憔悴了许多。

    

    随从的几个年轻人都是他的追随者,见他一天比一天消瘦,不断劝解他。但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认准的事,谁能说得进去?在他的眼里,这几个年轻人哪里知道他内心的痛苦。 

    

    ◎安慰了死者的心

    

    走到第十天,范增感到身上一阵阵发冷。他暗想:这是烦闷至极引起的寒冷浸身,没有大碍。就让身边的人找些草药来,煎汤喝下去了,依旧支撑走路。当晚躺下歇息时,忽然感到背上一片奇痒,伸手抓抓,什么也没有。谁知第二天早上,那痒转为奇痛。随从一看,惊叫道:“老先生,你背上长了一个大疮,红红的,咋办?”

    

    “像是要发起来么?”他问。

    

    “是,一大片都是红的。”

    

    他心中一惊:这是心火上身,转为毒疮了。若不及时治疗,就麻烦了。此时又是初夏时光,这个时候长疮是最毒的。

    

    可是,这旅途中,到哪里去寻找良医呢?为了加快行程,他拿出身上带的银两买了车马,自己侧躺在车上,催促众人快走。他心中想:快快回到家乡,纵使治不好病,死也死在家乡了。

    

    哪知毒疮发作迅速,已有寿桃大小,红艳艳的如桃花一般,疼痛难忍。同时,浑身高烧,整日不退。渐渐,范增不时进入昏迷状态。

    

    过了两日,夜里三更时分,范增忽然一声惨叫。众人仔细一看,背上那个大疮爆裂了,浓血溅得到处都是,溃烂处往外流血不止。再看范增,已气绝身亡。想起他每日叨念“回家”二字,不禁都流下泪来。

    

    前面就是彭城了,几个人买棺敛尸,快速向家中奔去。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终于赶在尸体腐烂前下葬入土,算是安慰了死者的心了。

    

    范氏全家老小哭得惊天动地,无不痛恨项王偏听偏信,无情无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