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兴阑珊
    宁恋最早确诊“创伤后应激障碍”,是在她刚到国外。

    家政阿姨打车赶过来,刚一进门就笑着说“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我这就做饭”。

    客厅桌上端端正正摆放的四菜一汤却让她愣在了玄关。

    是谁烧的菜呢?

    难道雇主嫌她迟到,另请他人了?

    她来的时候直接敲门,宁恋也直接给她打开了门。

    她还以为是宁恋认出了自己,毕竟展示给准雇主的职业技能等级证上,是配有照片的。

    但这时宁恋倚在墙边,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那副表情显然是在等她先一步开口介绍自己。

    “您太没有防备心了,没有认出我就开门了吗?”

    家政阿姨四处找活干,服务过很多人家,姑且算是见多识广,反应也就慢不到哪里去。

    她把自己的证件双手捧给雇主检查,一面尽量亲切地打听消息:

    “说好了我负责您的一日三餐,工资都提前打过来了,您是反悔了吗?如果是的话,跟公司说一声,我把钱退给您,不劳而获的事我是不干的。”

    她听说过雇主性格乖僻,但却是过目不忘的天才。

    和她得到的传言不符,宁恋很平易近人,没有有钱人常摆的架子,但似乎并不是天才,迟钝地思考了半天,才记起她是谁。

    宁恋点点头:

    “请进。我没有请别人。家不大,我也会搭手帮忙,雇佣一人就足够了。”

    家政阿姨快速地扫视环境。

    雇主住的是一栋单人别墅,面积中等,设施一应俱全。

    有扫地机器人等配备的工具,雇佣她一个眼明手快的家佣,确实也差不多够用了。

    “桌上的菜是……?”

    她试探地问。

    “哦?……哦,不是你做的吗?”

    宁恋按压太阳穴,对什么都模模糊糊记不清楚。

    这岂止不是天才,简直就是生病了吧?

    “您,是精神上有什么问题吗?”

    工资高归工资高,家政阿姨也是不想冒被精神病人咔嚓的风险的,往里走的脚步顿时停滞了。

    宁恋又想了一会儿,才说:

    “可能是我做的。我喝了酒,昏昏沉沉,把很多事当成梦里的片段了。”

    酗酒吗?那就难怪了。

    醉鬼神志清楚才是罕有的。

    但家政阿姨还是推荐雇主去看看医生。

    雇主不愿意出门,就经由熟人介绍,在网上联络到了一位名叫“孟竹笙”的名医。

    不多久,她就确诊了PTSD,会导致记忆模糊和幻觉的心理疾病。

    *

    催眠疗法对于改善“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非常有用,在业界是受到认可的辅助治疗手段。

    但是会操作的医师少之又少。

    国内有此水平的也就一个孟竹笙,就是宁恋的主治医生。

    熟人还是很靠谱的,推荐给她的都是最好的。

    孟医生擅长引导陷入负面情绪的病人,使其放松地入睡。

    再通过言语施加正面暗示,化解心病的成功率很高。

    宁恋接受过一次她的催眠。

    就像睡了一觉一样平常,眼睛闭上再睁开,一两个小时过去,催眠结束,神清气爽。

    不确定是全程没有知觉,还是醒来忘却了,总之没有留下印象。

    这次是第二次。

    宁恋处在一种奇妙的状态。

    仿佛化作一缕清风,她的灵魂飞升,挣脱了形体的束缚,以上帝视角俯瞰躺在病床上的自己。

    她是清醒的,但又轻盈飘忽,位于现实与梦的边界。

    没有触觉,也感知不到身躯的重量,但她可以注视、可以思考。

    她看到另一个她瘦小得有多可怜。白色的长袍,衣带宽松,露出纤细的手臂和腿。

    如果不是她知道那是谁,她会误以为是一个将死的少女。

    “我还活着吗?”

    她喃喃自语,却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另一个自己,睫毛弯弯,仿佛也无声地附和:

    “是的,我们只是病了,并没有死。”

    这就是心理医生为她带来的,深度催眠状态下的怪诞体验。

    魂魄离窍,一人分为两半。

    据说人在濒临死亡边缘时,也会有类似的感受,专业术语称之为“出体体验”。

    飘荡的是深层意识;

    躺在床上被医生盘问并乖乖倾吐实话的,是半睡半醒的浅层意识。

    催眠结束,两道意识融合。

    睡梦中的所见所闻应该会隐藏在记忆的深处,冒不出水面吧。

    宁恋以评估的眼光望着孟竹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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