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五)
幕之中,心中不由暗恨不止:为什么,为什么天幕没有邀请他前去,他多么希望现在在天幕里的是自己,还可以面对面的站在妻子面前,和她说上几句话……哪怕她是一缕幽魂也没关系!

    “娘亲!”

    后院之中,叶琦菲猛地从石凳上跳了起来,双手紧紧抓住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仰着头,死死盯着天幕中那道墨青色的身影,胸腔剧烈起伏着。

    一直以来,母亲在她的记忆里都是一片温柔的空白。她听过外祖母独孤意带着叹息的讲述,见过任青萍姑姑眼中闪过的疼惜,可记忆里的那张脸,那张她本该最熟悉的脸,却始终蒙着一层雾,怎么都看不清。

    但此刻,看着天幕上柳夕温婉的眉眼,看着她唇角那抹温和却疏离的笑意,一股极其淡雅、却仿佛镌刻在灵魂深处的气息,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

    她想起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指尖带着薄茧,有些粗糙,却无比安心。

    她想起一个低柔带笑的声音,在她耳边哼唱着不成调的曲子,像是河朔的风,又带着江南水汽的湿润。

    她想起那间简陋的小小院落,母亲在衣架上晾着洗好的衣物,回眸望向她所在方向的目光,柔软得如同春水。

    原来……原来她记得。

    不是通过别人的讲述,而是她自己真真切切记住的。那些被岁月尘封、被年幼无知所掩埋的碎片,在这一刻被天幕上鲜活的身影尽数唤醒,争先恐后地拼凑起来。

    “娘亲……”叶琦菲又喃喃唤了一声,声音带着哽咽。她不再是那个只能从别人口中拼凑母亲形象的小女孩了。她看到了,看到了娘亲说话时微扬的眉梢,看到了她眼底深藏的疲惫与坚韧,看到了那夹杂在墨发中的刺眼银丝……那是她不曾参与、却真实发生在母亲身上的风霜。

    她多么想能肋生双翼,冲破这空间的阻隔,飞到那天幕之中,不是仅仅远远看着,而是能真真切切地再碰一碰母亲的脸颊,告诉她,琦菲长大了,告诉她,自己从未真正忘记她。

    泪水忽然模糊了视线,她却倔强地不肯眨眼,仿佛要将那道身影,每一个细节,都牢牢刻进心底,用这一次的凝视,弥补过去所有空白的岁月。

    另一边,明教总坛之中,端坐在位置上的左护法何方易,身形猛地一晃。

    一阵剧烈到无法忍受的头痛猛地袭来,他闷哼一声,单手死死按住额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无数混乱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冲撞着他的脑海——

    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着淡紫色衣裙的小女孩,笑着朝他跑来,声音清脆地喊着:“二哥!二哥!你看我的新刀穗!”

    练武场上,他握着女孩的手,一招一式地纠正着她用刀的姿势,女孩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亮得惊人。

    女孩渐渐长大,出落得愈发秀美,总是在他远游归来时,倚在庄门那棵老树下翘首以盼,见他回来,她便提着裙子朝他飞奔过来,脸上是全然依赖与崇拜的笑容……

    那是谁?

    那个叫他“二哥”的女孩,那个在等着他归家的女孩……是谁?!

    心口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远比头痛更为致命,几乎让他就此窒息。悲伤与无尽的悔恨如同岩浆般从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张了张嘴,想要呼喊什么,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却卡在喉咙里,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遗忘了什么,但身体和灵魂却先于记忆,为那道身影发出了最悲恸的哀鸣。一种强烈的、没由来的念头攥住了他——他弄丢了极其重要的东西,重要到让他宁愿承受记忆全失的痛苦也不愿想起。

    【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地见到早已死去的柳夕,叶英下意识的侧过身,唤道:“弟妹……”

    闻言,柳夕皱起眉,十分抗拒的说道:“叶大庄主,我与叶三庄主非是夫妻,无名无份,还是不要叫得那么亲近为好。毕竟当年,是叶老庄主亲口所说,即便他身死以后,也绝不让我踏进藏剑山庄半步,两位庄主都是孝子,想来不敢违背你们父亲的意愿吧?”

    叶英一时哑然。其实他为了李承恩,刚刚才无视了怒火重重的父亲,只是当年叶炜出事,他因闭关之故,并未插手其中,此时面对柳夕的嘲讽,却也不好加以反驳了。

    “就是就是!”瘤子涩图男主也在一边起哄。“大小姐是我们霸刀山庄的人,和你们藏剑山庄没有关系!你们叶家都逼得她自刎了,就不要再装什么情深似海了!”

    “当年之事,三弟如今回想起来,也时时后悔……”想到弟弟这些年的颓唐和寂寞,叶英尝试着为他辩解道。“这些年,他也一直思念着你……”

    “我知道了,那又如何呢?”柳夕有些无奈的说道。“说到底,我已经死去很多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