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湾,阎锡山以“总统府资政”及“国民党中央评议委员”的身份,长期隐居于台北市阳明山菁山草庐。虽然口头声称与世无争了,其实仍然丢不下放不开的他的反共理想,也丢不下放不开他曾经为之付出大半生心血的故乡山西。有人作《菁山草庐纪略》,记述和描写了阎锡山在台湾的日子。文中说:“菁山系台北市北郊阳明山的一部份,位于山仔后之东。……一九五0年三月十五日,阎伯川先生卸任行政院长,九月迁入菁山草庐,即士林公馆里九邻八十一号。其地系日据时代之茶园,时已荒废。阎先生于此建屋,茅草代瓦,竹泥为墙,无电灯、电话、自来水,石子道路,极其坎坷;生活条件,十分简朴。来客甚稀,无都中之烦扰,适于专心致志,从事著述。住未久,蒋先生夫妇来访后,命国防部整修道路,架设电话。民航空运公司陈纳德及夫人陈香梅来访后,赠一小型发电机。为节省汽油甚少使用,以蜡烛照明数年,始有电灯。台湾七、八月间不断有台风来袭,强风屋塌墙倒,拔树断路,茅屋一年间屡坏屡修,亦不安全,遂于地势稍低依山背风处建水泥钢筋顶之窑洞五孔,就地取材以石为墙,命名为‘种能洞’。‘种能’是指宇宙本体演变成物及人的根本。……(有客来时),阎先生谈论主旨,一为人应当怎样,包括人在宇宙中的地位、人的责任;二为如何挽救人类核子毁灭的危机,取各种主义之长,舍各种主义之短,建立永久安和的世界大同;三为如何建设富强文明长治久安的新中国。……先生每日起床后,散步早餐,八至十二时写作,与客会谈。午餐后,休息,下午二时至五时写作,五至六时听报告重要新闻论文及书籍杂志之要闻。六时晚餐,散步,七至九时写作,十时就寝。饭食较清素,有若‘寄身京华久,醇朴犹老农’。”作者的笔端,流露出隐隐的同情和不平。与先前的铺排豪华相比,日子确实过得有点儿寒碜。阎锡山自然明白,虽然蒋介石对他客气有加,但并没有将他当成自己人对待。试想,蒋的高官们哪一个会住到此等荒凉所在?对于与蒋几十年中的恩恩怨怨,他心里清楚,因此也有自知之明,不去自讨无趣。到台湾后不久,各界就已纷纷议论,蒋介石将来要把“总统”传给儿子蒋经国。阎锡山对此有自己的看法,他借评论古人,发表意见说:“中国数千年来政治经济上的病根,在家天下政权私有。”他认为,废除井田而土地私有,将传贤制度改为传子,就是把给人类带来幸福的措施变为使人类悲惨的谬误。议论声传到蒋介石的耳中,蒋让人转告说:请少发些空泛议论。
在这种政治上被冷冻,生活上遭贬斥的情况下,阎锡山没有像有些高官那样,转到国外当寓公,也没有像有些不得志的高官那样,皈依宗教求解脱。他安居草庐,避在世外,不看电影,不看戏,不吸烟,不饮酒,不赌博,也不参加诸如剪彩、证婚之类的应酬,认认真真地做起了学问。用一辈子挥刀舞枪、拨拉算盘的手,兢兢业业地开始了艰苦的写作。他深有感触地说:“言语道断,心思路绝,乃可语学问修养。”殚精竭虑,惨淡经营,奋斗一生之后,落到一无所有的下场。这种人生境地的大起大落,可使人心灰意冷,也能让人旷达超脱。应当说,阎锡山没有被命运整得唐颓不已,他是要努力超脱的。他钻到“反共”学说的研究中,为自己的失败寻求难以验证的辩解;钻到儒家文化去寻求心理的慰籍和平衡。有评论说:“阎锡山好学深思,晚年对于反共之道,有若干深入独到的见解,不流于空泛;对儒佛之学,虽然未至一旦豁然贯通的境域,但有若干尽情合理的名言,确超过一般平凡的思虑。”这种说法,值得欣赏和玩味。
他先后写作并出版了先后出版了《世界和平与世界大战》、《孔子学说》、《世界大同》、《大同之路》、《共产主义的哲学,共产主义共产党的错误》、《反共的哲学基础》、《收复大陆与土地问题》,《反共复国的前途》、《三百年的中国》等著作二十多部,还雄心勃勃地制订了研读二十五史和十三经的计划。1959年,当香港《真报》记者采访他,谈到重返大陆的问题时,77岁的阎锡山仍然大发议论:“一旦如能配合国际局势,王师跨海北进,直捣黄龙,毫无问题。诸位别看阎锡山已经老态了,真个反攻号响,看吧,我还是要请求率领健儿再打几个胜仗给国人看看,我有信心。生从太原来,我这把老骨头仍将活着回太原去。”对于已经输尽了资本,逃到台湾在苦闷和抑郁中度过孤寂岁月的老人而言,反攻大陆与其说是一种空洞美妙的梦想,不如说是丢不开割不断的对故土的思念。岁月无情,山河无望,他这番活着回太原的豪言壮语只能是空洞的梦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