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顺达一笑,看看没外人,就说:“他出国,谁没有出过国?咱出国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个草圪堆里头钻哩!去苏联,咱不但不穿老衣裳,还置办了呢子大氅。咱是怕给中国农民丢人哩,现眼哩!咋就非得穿老辈的老式样?社会还进步哩!我看,就拉倒置办吧!”B25
话虽这么说,李顺达看着陈永贵那红红火火的样子又怎能不动心?他老伴给他做了件对襟蒜疙瘩粗布小白褂,做了小白布衬衣、中式甩裆裤、老布袜和爬山虎布鞋,又拿来条白毛巾。李顺达穿上一试,对着镜子笑了:“咋这样别扭哩?太不爽身!要是旧些还差不多!”他抖了抖袖子:“这像啥老区干部?倒是过年串亲戚的小商小贩!脱脱脱!”于是就脱了,再也不碰。
陈永贵也不肯再碰他那身干部包装,连衬衫也不肯碰。无论何时何地,永远是那一身透着庄稼汉本色的中式对襟褂,甩裆裤,小布衬衣、老布袜和千层底黑布鞋。外国人看了就稀罕地凑过去,指指他的中式褂子,又指指他的裤子和布鞋,翘起大拇指来咕噜咕噜。陈永贵便和气地笑笑,笑出一脸深深的皱纹
十一、家事
陈永贵的家庭挺复杂。他的原配夫人李虎妮1965年因癌症去世,留下一个儿子陈明珠,一个养女陈明花。那一阵昔阳县委的领导人热心帮助陈永贵找对象,当时陈永贵已经出名,县里想帮他找一个有点文化的中年妇女干部,好帮他看看文件,整理整理材料。但没人愿意。于是,因十月事件而被调到原平县当公社书记的王金籽把自己离了婚的嫂子宋玉林介绍给了陈永贵。宋玉林是个没有文化的农村妇女,不过人长得很漂亮。1966年,50出头的陈永贵与比他小十多岁的宋玉林结婚,又生了小儿子陈明亮。再加上宋玉林带过来的与前夫生的儿子陈明善,一家五口就有五种不同的血缘。
陈永贵脾气不好,砸东西摔碗是寻常事,但他不打孩子,在家里也不摆大男人的架子,家务事能做的便做。他到北京后发现北京人两口子互相帮着做饭,回到大寨就大力提倡。
陈永贵在社员大会上连笑带骂地训大寨的男人:“妇女早上给你做了饭,叠了被,刷了碗,你就端了碗吃了下地?人家也下地么,你他妈的就什么也不管?老婆做饭你就不会剥颗葱?你男人就一点家务不做?做饭、洗衣裳,都是妇女的事?男女平等哩!”
陈永贵下令道:“男人以后都帮妇女做饭!不行,他妈的你吃完饭就炕上躺着去了?不行!从明天开始,男人回家帮老婆做饭!不做饭不给记工分!你吃完了躺坑上,妇女还给你刷碗,晚上还让你××?凭什么你坐坑上老婆就该给你端过来吃?侍候你男人?什么叫男女同工同酬?就是这!”
经陈永贵这一通笑骂,大寨的男人居然就干开了家务,而且风气至今尚存,在当地独树一帜。
如果陈永贵见着谁家打孩子,他非闯进去干涉不可。“你为甚打孩子哩?”陈永贵板着脸问,“什么事啦要打?孩子不懂事?你懂事?你大人还不懂事哪,孩子还能懂事了?不许打啦!有话说么。”
陈永贵有一次暴跳如雷,也按捺不住要打孩子。那是1972年陈永贵大儿子陈明珠嫌弃前妻,与一位有夫之妇私通,被陈永贵知道了。陈明珠的前妻花妮是大寨供销社的售货员,经梁便良介绍,由陈永贵做主,已经嫁过来十余年,在家里很是恭谨。陈永贵不能容忍儿子干不仁不义的事,让人叫来了陈明珠要管教管教。数语不和,陈永贵火冒三丈,又骂又跳,把暖瓶摔了个粉碎,扑上去要打。李韩锁叫来一群人劝解,拉的拉劝的劝,有的往外推陈明珠,有的拉住陈永贵请他息怒。陈永贵跳着骂着,大叫:“韩锁!把公安局叫来!抓起他来!关进来!”李韩锁与众人一道苦苦劝解,陈永贵不听,怒骂着非叫公安局的人来。过了一会儿,公安局的人奉命来了,推着陈明珠往外走,陈永贵追出门大叫:“给他关起来!我看你们谁敢放了他!”
公安局的人把陈明珠带到公安局,知道他还没吃晚饭,就给做了一顿饭,让他吃了自己找个地方睡觉。陈明珠当夜吃了五六片安眠药要自杀,半夜被人发现。陈永贵的儿子的性命非同小可,人们赶紧找主持县里工作的李韩锁请示,半夜敲开了他家的门,说陈明珠要自杀。李韩锁问明了死不了,骂道:“让他死去!我不管!”
次日,李韩锁劝陈永贵,说孩儿大了,管不了了,由他去吧。不然将来出了事还要后悔。陈永贵半晌不说话,最后流下两行老泪,叹道:“唉,就是对不起人家花妮!”不久,陈明珠离婚再娶,陈永贵把陈明珠前妻生的两个孩子接到自己家里抚养,直到他们长大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