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场 夜晚只有母亲哭
紧贴后面人的前胸,呼吸的热气打在前人的后颈,连翻身都要所有人一同才能做到。

    无人言语,无人入眠。

    孙林思听见小声的啜泣,什么温热的东西沾湿她的头皮,女人在身后微弱颤抖。很快,身后的床垫一轻,床尾传来布料的摩挲声,接着是女子踮起脚快速穿过房间的声音。脚步声还未落到角落里,有谁鞋底轻碾地面,将位置移开,好多容下一个与她们相似的人。

    孙林思很难过,但她流不出眼泪。

    好像是因为自己的立场与角落中的女人们不同。

    每一个不能回家的节日,每一个不能一同庆祝的诞生、每一个学院放榜的日子,都会有这样一群好像什么也不能打倒她们的坚强女人,各自寻觅一处漆黑无人的小角落,默默流泪、默默愧疚、默默思念。

    她们同病相怜却无法彼此宽慰,这世间最不该共情的离别化作整夜的缄默,仿佛那就是最后的倔强。

    而这伪装只是彼此尊重的体面,明日一早太阳升起,姐妹长姐妹短的仍要坚强活着,可那晚夜的泪水何人流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因为这原因如此简单淳朴、并不难猜——

    夜晚只有母亲哭。

    挨着枕巾的脸忽然湿了,孙林思后知后觉地摸了摸枕头。

    她没有新的枕巾,盐水沾湿了得洗,明天需要早早爬起来洗好晾上,不然明晚肯定没得用。

    但是,但是这并不是什么问题,她为何会流泪呢?

    新闻里那些素不相识的孩子们——不该如此的,她只是这世间最无关紧要的一个普通人、她与他们毫无关系、明天还要早起、未来还会更糟、她还有的忙,她该休息!但她为何如此悲伤,以至于心痛到连眼泪决堤都未曾发现?

    如果悲伤有意义——如果争斗与死亡有意义——停下吧孙林思,这其实根本没有意义——

    那么我知道,最无意义的情绪同样具有意义。

    夜晚只有母亲哭,这“母亲”,并非只是孕育生命的女人。

    否则她为何会因为那些孩子的离去悲痛?在她明知一切已经发生而无力改变、在她分明连男人的手都没摸过的前提下,她怎么可能像那些母亲一样被迫联想到自己的孩子,无限共情于一对又一对母子分离的悲剧?

    夜晚只有母亲哭,这“母亲”,并非只是孕育生命的女人!而是她们作为一个女人与生俱来最伟大的天性!

    现实的意义?普世的价值?去他的!那些孩子牺牲在权力的漩涡中,她这样的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他们的规则、他们的意义!

    那人承诺她帮她们越·狱。

    总要有人醒来,总要有人让未来变得更好。如果作为普通人不足以拥有反抗的力量,那么她将成为一位“母亲”,她要将更好的未来,献给她们的孩子。

    3月39日 1:24 底利马小基地

    魏嘉禾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的小基地。

    “魏嘉禾!魏嘉禾!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我来找你了!”

    “徐启……培?”魏嘉禾麻木地侧过头,声音干冷,“你来干什么?”

    她的问题又轻又快,像雪花掉进寒春的河水,飞快问完又垂下头,令人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我……”

    徐启培犹豫片刻,他的脸上是孩童面对自己所欣赏憧憬的存在时、会不由自主流露出的纯真的羞涩,面对母亲阻拦时的干脆在魏嘉禾本人面前瞬间烟消云散,他甚至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没话就回去。”

    徐启培打了个哆嗦,连忙抬起头否认道:“不是的!”

    魏嘉禾的表情好阴沉。

    这是他抬起头后的第一反应。

    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们为底利马死去了吗?

    如果他也为底利马牺牲她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吗?

    这种像从釜底抽走、半燃半烬的薪柴一样的姿态?

    不过二三秒的功夫,羞怯变成了喋喋不休的勇气。

    徐启培坚决地抬头:“我来跟着你!魏嘉禾!我哥死了,他留了信,他说他是为了底利马死的,他是为了底利马的未来,但他让我留下,什么都不让我做。”

    魏嘉禾正视了他,她的眼底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徐启培从中读出笑意。

    就是这样的笑意,像是鼓舞一般。

    仿佛在问他。

    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