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铅组成的天。
污染汇聚于头顶黄褐色胶状云层,积压在残破老旧的筒子楼,仿佛即刻便会被压垮倒塌。霓虹灯的断线充当着晾衣架,但黏稠的油脂和不知何时溅上的棕褐色斑点仍然顽固地遗留。
在脏污的彩色布匹上。
它是凌乱驳杂的,那样惨绝人寰的搭配足以令视觉陷入疲劳,让人多看一眼的心情都没有。
霓虹灯板下灰头土脸的人们阖眼仰面卧在露天床板上,如果不是呼吸时腹部小幅起伏,也许会让人误以为那是一具具干尸。
“狗爹养的上联四大家族,老子快被饿死了!天天从这帮病鬼手里扣出来的东西还不够塞牙缝,这屌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面黄肌瘦的“病鬼”们睁开浑浊的双目,黄浊的污物同眼珠一起在眼眶中咕噜噜转动,瞪着突然从羊肠小道里出现的帮派成员。
“别骂了,可不仅是底利马,联邦越来越变本加厉了,没点关系谁都可能家破人亡,我刚听老大说昨晚金街东有个学者被处理了!”
一个矮子接话:“诶诶我知道这事!就在海弄区,据说尸体还没找到,多半是克家拉去研究了。”
“是吗,我听他们说她一个人杀了一队联邦特工呢,后面联邦又来人支援才把她击毙的。”
帮派成员说着向前,一脚踢在病鬼们的床板上:“今天的墨点呢,别废话,赶紧交上来!”
病鬼们颤颤巍巍地抬起手环与对方碰撞。
【墨隧到账20墨点。】
“才二十墨点!一瓶纯净水都换不到!”红发瘦猴恶狠狠地骂道,“糊弄我是吧!”
“好了,这里一直就这样,和他们计较什么。走吧,去别的街看看。”矮子阻拦道。
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的扫过人群,还带着一丝无能为力的悲怜。
几人恣意妄为地闯入又大摇大摆地离开,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阴影中,从矮房夹层中露出的一双金色眼睛。
麻木,空洞。
那不是孩子该有的目光。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缓缓移动到太阳穴的位置。
“小姐!您不要信他们的话!”老仆人焦急地喊道。
面具充耳不闻,打算扣动扳机的瞬间,她被老仆人一把拽进怀里。
“小姐,不要!夫人想您活下去,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要死,只要人活着,就能看到希望。”
“不用和我说这些,????????????,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却什么都做不到。根本没有希望。”
老仆人按住了女孩举枪的手:“小姐,我还在陪着您呢。你看看我,我仍陪伴在您的身边,我仍受夫人嘱托替她爱您。”
“爱?”
面具伸出手,她的指尖像冰一样寒冷,寒意一路沿着神经蔓延向心脏。
它轻易地就冻结住了她的情感与时间。
“我已经一无所有,我的世界已经死了。”
老仆人摇着头:“我理解您的感受,小姐。但事实不是那样的。”
面具面无表情地看着老仆人。
“您知道吗,我的家族曾是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家族。我的姑姑是首相的妻子,父亲是元老会的领导者,母亲是财团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我在那晚莫名的变革中失去了所有,醒来时只发现家族的姓氏变成了叛党的同义词,而我身处陌生混乱的城市,只剩一只装着硬通货的袋子在我身边。
“我不是家族中最有能力的孩子,也不是最聪明的孩子。但是小姐,最后我们的家族中,只有我活下去了。我最聪明的姐姐引走最多的追杀者,下落不明;最执拗果决的大哥为了复仇不惜一死;最博学的二哥为了家族的荣誉在旧宅纵火自我了断……可我什么也没有做,我不执着于仇恨,也没有对于失去的感知。我只知道有人留给我活下去的机会,那么我就要活下去。
“可问题是我该如何活下去?”
老仆人谈论起姊兄时像是变了个人,她不自觉地佝偻起身子,眼神飘忽闪烁。
面具的意识渐渐回笼,她安静地跪坐在老仆人对面,看着她沉浸于复杂的情绪,而后与她们身处的城区融为一体。
她好像一块蔫巴的泥团,连尊严都烂在了淤泥里。
都已经自弃到这种地步了,为什么还要劝阻她的死亡?
像是知道面具心中所想,老仆人忽然对着她的小姐笑了起来。
一瞬间,如有活水从源头落于泥团,言语令其柔软,使其重塑。
“我自知自己没有能力与他们抗衡,可即便有能力又如何呢?解决了那些仇人,也会造就更多像我一样的人吧。那时候,普通人们该怎么办呢?
“所以我选择开始新的生活。”
面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