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条不多时便被血水浸透,晏祈紧蹙眉头,指尖仍紧扣琴弦以防不测。
幻影见讨不到好处再度隐没。
这一刻,奚九的心,彻底冷静下来。她的世界,现下只有敌人的招式与自己的短刀。
“右三步!”
奚九提前横刀,只听“铛”一声,凭空出现的长剑被刀背截住。她借力一转,刀锋顺着剑身滑下,直削对方中路。
幻影似乎被彻底激怒,周身黑气翻涌,手中长剑竟抢先掷向,绑在廊柱上的“华瑛”。
却见奚九想也未想,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唯一的武器,朝着飞驰的长剑,猛掷而出。
“铮——!”
短刀精准撞上剑身,这力道让长剑偏了方向,擦着“华瑛”的脖颈,钉入一旁的廊柱,剑柄剧颤不休。
与此同时,漫天血雾寸寸龟裂,化作无数碎片,朝四面八方疾射而出。
晏祈当即收了桐琴,飞扑至她身前,残存妖力的碎片暴雨般袭来。他广袖一拂,将奚九严严实实拢入怀中。
奚九脱力靠在他身上,他抱着她的手臂,下意识收紧。
只片刻,周遭陷入死寂的虚无。
一点绿意,自脚下生出,迅速蔓延。
一滴水声,在耳边响起,继而连成一片。
是雨声。
淅淅沥沥,自看不见的屋檐而下串成珠帘。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雨水浸润后的清新气息。
他们眼前徐徐展开另一番景象。
晏祈感受到怀中之人的戒备,低头轻语:“有我在,别怕。”
她脸色苍白,长睫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眉心因为伤痛拧作一团。晏祈随即取出一枚药丸塞入她口中,而后牵住她的左手,温和的仙力由此渡了过去。
晏祈思忖,只用些许应是无碍。
痛楚瞬间得到缓解,伤口也止住血。
奚九缓缓抬起眼,四目相对,她在他向来清冷的眼底,看到了近乎忧切的痕迹。那目光压得她心口莫名一窒,竟忘了挣脱。
“谢谢你。”
这三个字很轻,几乎快被淅沥的雨声淹没。
奚九这才发觉,自己竟是第一次同他道谢。加上这一次,已经是他第三回施以援手,而她似乎总是莽撞行事,将他的帮助视为理所应当。
她的手,还被他牵着。她下意识想要松开,她才稍一动,晏祈的手指却收得更紧了。
“别分心,”他声音低沉,精致的侧脸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有些模糊,“跟紧我。”
奚九想要挣脱的心思,忽然间就消散了。她安静下来,任由他牵着。
他们正站在一处临湖的屋檐下。
小桥流水,雨滴青石,远山如黛,近柳含烟。
这是百年前,浔阳郦湖的春日。
——
这一年的春雨,似乎比往年都要缠绵。
不远处,一间画室的门被吱呀推开,屋内的墨臭与廉价桐油的味道被潮气冲淡几分。
温青白搁下笔,望着窗外无止境的雨幕,轻轻叹息。案上那幅刚完成的《春山烟雨图》,云雾缭绕,笔意清远,是他倾注心血之作。
可他清楚,这画换不来明日果腹的米粮。浔阳的富商们只爱金碧辉煌的楼阁与工笔细描的仕女,无人赏识他笔下这片寂寥山水。
腹中饥肠辘辘,他自嘲似的摇头,终是撑起一把旧得泛黄的油纸伞,步入了雨中。这潦倒画师,总还贪恋着湖边那点春景,聊以慰藉。
郦湖之上,烟波浩渺。画舫游船皆已归港,唯有一叶小小的乌篷船,静静泊在湖心,像被遗弃在水面的枯叶。
也就在那时,一阵琵琶声穿透雨幕,幽幽飘来。不似勾栏间的靡靡之音,也非高门雅士的阳春白雪。
它像湖底的暗涌,带着某种沉淀了千百年的孤寂,却又在尾音不甘地挑起一丝涟漪,执着地叩问无解的谜题。
温青白被这声音涤荡心灵,久久不愿离去。雨丝模糊了视线,他只能依稀看见,乌篷船头坐着一位素衣女子,怀抱琵琶,青丝如瀑布。她背对着满湖烟雨,兀自弹唱。
此间唯他一位看客。
“这女子是蜃妖。”晏祈的声音,在奚九耳畔低低响起。他上前半步,手臂微微绷紧,不着痕迹地将奚九更彻底地挡在身后,目光锐利地盯着湖心朦胧身影。
“这里很可能是她的记忆,我们先跟上去看看。”
奚九屏息,目光越过晏祈的肩头,望向湖心。那琵琶声丝丝缕缕钻进耳中,竟听得心口微微发涩。
温青白腹中的空鸣与胸中的郁结,竟在那幽渺的琵琶声里消散无踪。
天地万物,都化作了背景。
他找到了。
找到了比《春山烟雨图》更动人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