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虫。
他沉默地看着在碗中无意义乱转的小虫子,几乎没有犹豫:“是每日都要喂吗?”
“不,每月喂一次便可,直到蛊虫吃饱。”
燕洄抬起头,去看身旁这个一脸谄媚的方士,他的声音波澜不惊:“你最好不是骗我的。”
方士立刻退后几步做了个揖,恭敬道:“小人怎敢,若蛊虫认主之后还未找到皇后娘娘,小人自愿将人头送上。”
燕洄点了下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头吩咐已经退到一旁的陈知义:“去那把匕首来。”
陈知义再心不甘情不愿,也不能违抗燕洄的话,只能退出乾元殿去找了把匕首过来。
燕洄接过匕首,握住刀柄,垂眸去看被磨得干净得可以倒映出他的脸的刀刃。
季鱼就站在燕洄的身前,能够清楚的看到燕洄眼中的决绝。
她想到了燕洄说的话。
那时听到燕洄的疯言疯语时,季鱼已经觉得十分令人胆寒,可当就要亲眼看见燕洄口中的割肉喂血的时候,她依旧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胃中亦是一片翻江倒海。
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季鱼的眼睛,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颤颤响起:“别看。”
燕洄今日用心头血喂了蛊虫,身体实在太过虚弱,导致往日能随意掌控的梦境如今竟然挣脱了他的掌控。
更糟糕的是,或许是今日与季鱼提到了蛊虫的关系,他居然梦到了自己喂食蛊虫的过往。
“别看了,太血腥了,你别看。”他的声音发着抖,话语里带着祈求。
季鱼被身后突然出现的燕洄吓了一跳。
她刚要说话,就被匕首刺进身体的噗嗤声给震得闭上了嘴。
站在桌前的梦中的燕洄已经将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胳膊里,匕首的刀刃很锋利,他很快就割下了自己的一片肉,将那片肉拿在手中。
“陛下!!!”陈知义失声大喊。
梦中的燕洄只在匕首割肉时呼吸紊乱了一瞬,他死死咬住自己的牙关,克制着那只受伤的发抖的胳膊。
季鱼被身后的燕洄紧紧搂在怀中,他的手掌牢牢的覆在她的眼上不肯离开,生怕季鱼看到了这血腥的场面。
尽管他能在今夜与季鱼平静地阐述自己的过往,但当季鱼真的能看见他做的桩桩件件的事的时候,他却生理性地感到害怕。
不能让季鱼看到,一定不能。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念头。
可当视觉被阻挡的时候,人的听觉往往会变得更敏锐。
血肉被割离人体的声音,陈知义的惊呼声,衣袍的簌簌作响声,梦中燕洄沉闷的呼吸声,以及,蛊虫啃食血肉的声音。
季鱼安静地听着周遭的声音,双手抬起,想将燕洄放在自己眼上的手拿下来。
可身后的燕洄却立刻下意识的将她搂得更紧,他的声音带着崩溃的绝望的哀求:“别拿下来,不看,别看,小鱼,求你了别看……”
季鱼用力扯着季鱼手掌的那只手卸了会儿力道,燕洄还没彻底放下心来,就听见她开口:“你曾经将从小魏子身上割下来的肉片送过来给我看过。”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所以没什么不能看的。”
说罢,她继续用力,去扯燕洄的那只手。
季鱼刚刚轻轻的一句话,仿佛一把穿心的剑,轻易就将燕洄击溃,让他力气尽失。
季鱼也在此刻终于将燕洄的手掌扒拉了下来,比今夜在燕洄屋中看到的更血腥的画面冲击着她的眼球,她只觉得自己的瞳仁都变成了一片猩红的颜色。
燕洄另一只手仍然箍着季鱼没有放手,季鱼也没有挣扎,任由燕洄抱着她。
透过相贴的身体,季鱼感受到燕洄的颤抖。
季鱼双眼一眨不眨,继续去看刚才那血腥的一幕。
她没有再看站在她对面的已经失血到双唇几乎苍白的燕洄,而是低头去看那只正在啃食血肉的蛊虫。
那只蛊虫贪婪地吮吸着殷红的鲜血,几乎是大快朵颐地啃食着那片血肉,哪怕只是微小到近乎听不见的咀嚼声也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季鱼突然伸出手捂住口鼻,反胃地吐了两下。
只这两下,就让身后燕洄更加崩溃。
“我做错了很多事,我不应当故意吓你,故意将那片血肉端给你,故意在明知你什么都没做的前提下关你禁闭……也不应当强迫你。”
燕洄在重逢以来,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给她道歉。
或许是燕洄真的太过崩溃,梦境开始变得逐渐模糊,面前的一切景象开始破碎。
在彻底被梦境弹出来之前,季鱼最后看到的,是在梦境中的燕洄紧紧盯着蛊虫的那双偏执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