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觉得她的想法不对。”我微微蹙起了眉,“爱不就是理想投射吗,如果我不觉她的气质吸引我,我就没可能和她有后面的交集,但是她却说这压根不是爱。”
医生移开视线思索片刻,给出了他的回答:“你是不是说了什么让她不开心的话。”
我折服于医生的感知力,他竟然能轻而易举猜到关键。但同时也感到惭愧,因为我深知自己那话说得有多错误:“嗯,我说她变了,和以前不一样,她好像对这些话很敏感,当时就讽刺了我……”我细细琢磨着她讲的话,“她认为我身上有演员的一种通病,她说我们了解角色的行为逻辑和进入生活寻找角色真实细节,只是为了表演一个框架。”
我这时才清楚她的意思,她说得确实有道理,无论我怎么探究生活,最后表演出来的角色不过早已经被剧本文字控制了言行,我为角色而去努力找寻的经验并不能改变什么,反而更让我替他感到愤怒或无能为力,我什么都无法改变。
而同样放在她身上,自己也确实不停地寻找蛛丝马迹想要去理解她,靠近她,但仔细想想,我真的是想要靠近她吗?还是说,我只是想要靠近我脑海里已经框定好了的那个人?
我感到爱她的心在动摇,与此同时还产生了一种职业意义危机。
想必医生看出了什么,因为他关心道:“没事吧。”
我有事,我把自己的困惑讲了出来:“你说演员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在表演的时候一直尽力投入去理解人物,有时候为了表演好,我会花大量时间观察,尽可能把自己放在角色的视角和生活环境里,我一直管这叫人性,但当我真正将明明很多变的人性再落实在角色身上时,他的一言一行却已经被牢牢固定了,大家看到的只是他,他生来就该这么做,只有我被困在了他改变不了的宿命里。”这样想着,我渐渐感到迷茫,“我这么做的意义呢。”
说完这些我就沉了下去,我希望有人来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他清润的声音在一阵沉默后响起,像黑暗里的清泉。
“有时太在乎意义,就会陷入存在主义危机。”他说话声很缓慢,像是在将就我此刻迟钝的感官,“但不在乎又总会觉得空落落,就实际而言,生活中大多表面平静的都经不起细细推敲,如果你给不了答案就会将把自己困住,往往在这时把更多注意力放在结果上会好很多。”
“结果?”我下意识追问。
医生这时一改方才思考时的严肃,对我微微一笑:“是,你要做的只是表演一个角色的人生,此外没有更多。”
“我知道只看结果一切都轻松,可实际上我还是没有解决我的问题。”
“是吗?”医生后仰在椅子靠背上,轻轻拨弄着花瓶里唯一一朵绯色玫瑰,“人性本就复杂多变,你能笃定自己洞悉的已经就是所有?”
这时我想起我在说她洞悉人性时,她惶恐不敢当的神情。
“不能。”我说。
这时一只黑猫从桌底蹿出,跳上了医生的大腿。
“那就对了。”医生道,“所有相同的结局抵达的经历很难做到雷同,你无法确定你知道的人性能否套在别人身上,洞悉这个词过于狂妄。”
我点点头。
“至于……她说的,你表演的角色是框架,但不否认这个框架同样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你说你在准备过程里体悟到了很多,我知道你想全部表达出来,角色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住了你。”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但我说实话,人和人之间隔着的东西很多,你有时尽力想表达出来时没人愿意去听。”他轻轻将那朵在花瓶里过于突兀的绯色玫瑰抽出来,黑猫一口叼住花杆,转头朝楼下跑去。他则目送着远去的黑猫,继续道,“反而当他们愿意去看时,即便是一个框架人物,能体悟的不比你看到得少。”
某种程度上他也很尖锐,我感到脸在发红,不过好在确实松了一口气。
是真正,切切实实地呼出了一口长气。
但一口气还没呼完,他又说:“我觉得你得和她保持距离。”
“为什么?”我有些吃惊,看着他并不像开玩笑的表情,认真问道。
医生却不再多说,只是理了理花瓶里剩下的粉玫瑰,换了个话题:“对了,我刚到蓉城不熟悉,你能推荐我几家好吃的饭店吗?”
我记住了他那句话,默许他跳过话题,我想他有他的道理。
“饭店,火锅的话大差不差,味道都很不错,有几家川菜馆我等会儿可以定位发你,不过我最常去的是雅云七香,是她推荐给我的,她不会做饭一日三餐都吃那家,老板是一对老夫妻,平常对她很照顾,他们关系不错。”
医生仍旧平淡:“那好,我明天就去。”
我想了想,又道:“明天不行,我听她说过她明天要去参加店老板寿宴,那家店多半不会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