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绥祎的精神逐渐稳定,他抬起头,看到了秦梁那双猩红的眼睛。
疼惜。
原本莫名凶狠的眼睛,现在盛满了疼惜,这是对他失而复得的爱人,是对他依旧痛苦的爱人。
那双猩红的眼睛,被柔软的水色染上,波动着界限,连同心脏也跟着痛苦。
我愿意为你分担,我愿意替你承担。
邓绥祎看到秦梁的眼睛里这样说着。
那是告白,是隔了好久的,再一次告白。
*
天快亮了,太阳的一角从尽头出现,第一缕光已经落在了枯木的枝头,深秋里少见的鸟儿又停在了上面。
小孩已经睡着了,邓绥祎洗完澡从卧室里走出来,他的头发还滴着水,拿着毛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擦。
秦梁一直注意着邓绥祎,在他出来的时候就把视线放在了他的身上。
秦梁起身,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喝一点吧。”手上的水被他喂到邓绥祎的嘴边。
邓绥祎低着头喝了两口,然后扭过头不愿继续,坐在了沙发上,眼睛里有点说不明的忧郁。
秦梁就着青年喝过的水,咕咚咕咚两下就喝光了,把杯子放在一边,用很认真的眼神看着邓绥祎。
他意识到,青年想要说点什么。
邓绥祎犹豫着,还是说出了口,“秦梁,城墙里死了好多人。”
秦梁依旧认真地看着他,身体往青年那里靠了下,点点头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的妈妈叶芝,是参与城墙项目死去的,”邓绥祎说,“她是城墙的祭品。”
像是想起了不好的回忆,邓绥祎的眉毛皱起,“那批研究员都是城墙的祭品,包括李书雪。”
李书雪,威尔斯和宋云的母亲。
“那座城墙是吃着人建成的,从我父亲那批开始,一直到现在。”
邓绥祎是后来才知道的,他父亲的死亡。
他父亲是当时守卫军的一个少将,首领欺骗他们去边境战斗,说那里有怪物入侵。然而等他们真正到达那里后,一个巨大的被隐藏着的坑,将他们全部吃掉了。
那些人摔到了坑里,成为了城墙的第一批祭品。
邓绥祎曾经恨过他的父亲。
幼年时他经常听到母亲一个人偷偷哭泣,尚未年幼的邓绥祎总是想,如果爸爸在,妈妈是不是就不会被欺负。
然后再偷偷跑到父亲的遗像前,跪在那里偷偷埋怨他。
为什么不能保佑妈妈,爸爸真没用。
这样想着,又要难过,难过妈妈的艰难,难过爸爸的早亡,难过自己的无力。
他还太小了,他不能保护妈妈。所以他总是想着,快点长大吧,快点长大吧,我要保护妈妈不被欺负。
这样强烈的想法下,邓绥祎长大了,但他的母亲很早就死去了。
他可怜的母亲,是城墙最后一项工程结束时的祭品。
邓绥祎忘不了母亲知晓自己能再次加入研究院时的激动。
他们家的情况不太好,失去研究院的工作后叶芝做过很多工作,但她也是娇生惯养长大,一开始并不能适应,还因为笨手笨脚倒贴钱。
但她还是坚持了下去,熟练地做女红,熟练地打扫卫生。
那双纤细的手最终变得粗糙。
所以当她收到研究院的邀请时,心里高兴极了。
她久违地做了两个荤菜,给儿子买了新衣服。
但迎接她的不是她光明的未来,而是一次必死的尽头。
所有参与城墙项目的研究员都是城墙的祭品。
后来邓绥祎一直在寻找父母死亡的真相,直到他在大学攻读基因学博士时遇到了一位老师。
那也是他母亲的老师。
那位年过古稀的老人,头发花白,看到他时,浑浊的眼睛一下子就流出了泪。
邓绥祎和他的妈妈太像了,老师一眼就认出来了,拉着他的说絮絮叨叨地说着他母亲年轻时候的事情。
后来老师颤抖着手,抹去脸颊的泪,告诉了邓绥祎他母亲去世的真相。
这时邓绥祎才知道,这个被称为守护神的城墙,是座吃人的恶堡。
“十年来,我一直知道城墙里有人在被献祭。”邓绥祎依旧在流泪了,只是他没意识到。
秦梁伸出手接住他从脸颊滑落的泪水,然后握住。
他能感觉到邓绥祎的悲伤,这不仅是因为他父母的死亡,更多的是城墙下每年死去的同类。
邓绥祎被困在这样的牢笼里,平日里尽量不去想那座城墙下面的怨魂,就好像这样能减轻一些罪恶。
但到夜深人静时,所有的感官全部百倍反噬,攻击着他的心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