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兰瑛终于露出笑。
“这才成婚多久,就想家了?”
他撩袍坐下,嘴上虽是埋怨,脸上却看不出一点不满。
“自然是家中最好,家中有爹爹,有哥哥,都是我想见的人。”
霍凌秋捧茶杯的手停了停,听出她话里话外都是在揶揄他。她出此言,无非是在说他是她不想见的人。
裴今尘有所察觉,转头看向霍凌秋,“你可是惹她不快了?”
“没有。”他答得迅速,脸上更是平静。
他不再追问,终于问起正事,“今日在老师府上小聚,你两人怎不过去?”
裴兰瑛这才知道裴今尘对霍凌秋被责罚的事一无所知。
霍凌秋不打算隐瞒,“我受了鞭笞之罚,不便去老师府上,你去时代我向老师赔罪。”
“鞭笞?”裴今尘满脸惊异,站了起来。
他将目光落在霍凌秋身上,“是你舅舅?”
他万不能想到许平山不过回京几日,一回来就要责罚自己的外甥。
裴兰瑛见他激动,适时上前将他扶回原位,“已经几日了,他好得很。”
“你究竟和你舅舅说了什么,竟让他如此责罚你,不惜让你受皮肉苦?”
没等霍凌秋回答,裴今尘便猜测:“河湟?”
他抿唇点了点头,“无论我说不说,他总会知道,与其让他从旁人口中听说,不如我亲自告诉他。”
裴今尘冷哼一声,“你这是咎由自取,明知他要动怒,还在他跟前提起河湟。”
“你知不知道——”
他忽地止声,颇为无奈地挥袖,“我现在真分不清你该留在京城,还是该回军营。”
“你别劝我。”
“谁要劝你?我才不会自讨苦吃。”
霍凌秋闭口不言,逐渐收紧五指。他本想过完端午即刻启程回营,可身躯之伤难忍,定要再拖上几日。
“等伤再好上一些我就走。”
裴今尘吐出一口气,屈指揉了揉眉心,继而低头,拿起裴兰瑛方才倒上的一杯热茶,“你如今自身难保,还想着要走,你舅舅怎么办?”
不知为何,裴兰瑛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别样的意味,只是她无心去细细斟酌。
他冷笑一声,“只怕你舅舅都习惯了。”
“他不肯我有此之图,若是真能习惯,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裴兰瑛并不意外,他从不在意旁人,甚至有时固执得让人不能理解。
裴今尘咽下一口茶,“你那一身伤真是白受了。”
她还生着怨,只是裴今尘这句话,她不能认可。虽未亲眼见那一杖杖打在他身上,但那日隔着雨声,她还是能听见堂前之言,更无有遮拦地观他皮开肉绽。他在裴今尘面前有所隐瞒,可她忍住了要为他辩解的心。
霍凌秋没有沉默,“不知那一顿他能不能解气,至少我能开怀许多。”
他将那场于宗族前的鞭笞之刑视为惩罚,更是让他得消心中愧疚的甘霖。他没有怪罪任何人,不生怨,更不生恨。
裴今尘神色已不太好,“霍世卿,我不管你爱不爱听,更不管你能不能听进,有些话我还是得说。”
“你之前和我说要在三年内夺下河湟,你真的有把握?”
“三年不成,那便十年。”
裴兰瑛抬头,身躯好似被院内的雨裹挟,湿漉漉的,让她浑身难受。这世上从不缺豪言壮志,也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而唯一缺的,就是时间。
裴今尘听出他话里的决心,一时不知该如何再开口。
院内雨声急促,檐下一盆蝴蝶兰被风吹得乱晃。
“你手握兵权,可夺下河湟并非你一人之事,你有意,朝廷如何想,陛下又可曾愿意?”
裴今尘一下就问到要害,霍凌秋虽想夺下河湟,即便他手握兵权,能发号施令,可说到底都是君王之臣。若是靖元帝无心,朝中那些大臣不愿,他也不过是徒有此想,不能行进。
霍凌秋却看得开,“就算陛下不愿,河湟也绝不能落入胡人手中。”
“我此次要回军营,正是因胡人暗探河湟。胡人觊觎河湟多年,总有一日会起兵,若到那时,我们也没有不动兵的道理。”
裴今尘听完,额头沁上一层薄薄的冷汗。裴兰瑛虽不懂兵法武略,却也能听出霍凌秋话里的意思。倘若朝廷不愿,可一旦胡人发兵,他便能有动兵的理由。按他此言,那如今唯一要做的便是等。可此举确是傻了些,胡人发兵,定是兵力旺盛之时,那时再战怕是不利。
裴今尘也想到这一层,先她将话说出口:“若要按你这么说,先于胡人动兵才是最佳。去年胡人受创,退至崤山,他们要是真想攻打河湟,此时定要养精蓄锐,我们光等恐怕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