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刀剑留在他的身上,成了他最清晰的记忆。
“是!你不怕,可你知不知道……有人害怕你死!”他的声音终于显现不舍与心痛来,“他们就只有你这一个孩子,我也就只有你这一个外甥,他死了,你表兄也死了,所以你……绝不能死。”
“你们霍家上下只有你一人,倘若你死在疆场,我如何对得起他们,我这一生又该如何活?来日黄泉再逢,我亦无颜面见他们。”
雨声急促,檐角悬着的铃铎随风晃得清脆。
“舅舅不要再劝我了,我这一生只走这一条路。”
“可你休要再想河湟。”
许平山似乎在妥协,只是同时要夺去他内心坚定的那一块儿,让他无法再往前走。
“我不能。”
话刚出口,又一杖打在他身上,身后湿润的滚烫硬生生将他喉间逼出一声被压抑的痛呼。
他直起腰身,“舅舅和父亲在边疆时难道不曾想过此地,三十年前的和议究竟是妥协还是本心,你们又可曾愿意?此话我问不了父亲,还请舅舅告诉我。”
许平山抬起笞杖,血顺着杖身滑到他掌心,原本紧握的手瞬间失力。笞杖在掌间滑动,险要落地。
“一战可胜,一战可败。胜则名,败则死。霍凌秋……你当真以为你是百姓口中骁勇善战的将军?若不是你能立下战功,除了我们,又有谁能容得下你?”
“你此时风光,又怎能保证一世风光?今日居青云,明日便可落尘泥。这样的事……你难道不明白吗?”他凝望着堂上一尊尊牌位,“五年前不就是如此吗?原是上阵杀敌的将士,最终却落得叛国之名。”
霍凌秋抬眸,“他已经死了,他没有叛国。”
许平山笑了笑,“呵……你说不是有何用,大梁上下谁人不知这位叛国佞臣?他堂堂大梁将军,却转身投入胡营,所有人都恨透了他。你知不知道有人说你两人交好,当年是你放走了他?”
他仰面舒一口气,“冯四安是向胡人投降,但五年前他就死了。背义降敌实为不齿,可错的人不是他,也不是我。”
许平山屏息,心里蒙上一层恐惧,“你闭嘴,此话永远都不要再说!”
“好,可还请舅舅先回答我,其实你与父亲都想夺下河湟,对吗?”
许平山别开眼,视线却落在霍为明的牌位上,刻字金漆已淡去许多,连同他的样子也一并模糊。
“一将功成万骨枯。”
“你父亲还有无数士卒的尸骨已埋在这条路上,甚至最后你的尸骨也要成为这不归路上的一颗尘埃。功成如何?万千功名的背后……是君王。你要如此,当真值得?”
“我不敢遑论苍生,可我是大梁的将军,见不得无辜的百姓尸横遍野,也不能容忍胡人铁骑践踏大梁疆土。我……不是陛下的将军。”
他呼吸渐重,背处疼痛贯彻全身,“我今日还有最后一问。靖元五年,父亲和表兄究竟因何而死?”
许平山脑袋轰的一声炸响,心里恐惧的事终于发生,他整个人差点往后瘫去。
“旁人说他领兵不善,此话怎会为真?在灵泉寺,张问安告诉我此事实有冤情,这个冤情究竟是什么?”
“胜败乃兵家常事,生死亦是。他们死得其所,有什么放不下?”
他不敢直面,便以此冷漠的话回应他,而为将之人死在疆场并非不幸。
霍凌秋正身抬头,皮肉的痛苦丝毫没有阻止他看向许平山,只是他视线模糊不清,看不见他双眸显现的层层绝望,“可是我不信!”
许平山抬手,在他身后落下重重一杖。
霍凌秋双手失力,身子再往下弯,他口间一阵腥甜,却还竭力撑地直身。
他又抬手。
“舅舅是想要打死我吗?我可以死,但不能是现在。”
他松开手,笞杖掉落在地,溅起几滴血珠。
“霍凌秋,你是真的想死吗?!你不为我们想,就想想裴兰瑛,你两人将将成婚,她是你的妻,可你还要不顾生死地去走这条绝路,若你死了,她该怎么办?你难道要她和十年前的你一样吗?只能在孤寒祠堂内守着冰冷棺椁一具,如此,你怎对得起他们裴家托付,怎对得起裴兰瑛?”
“你不为我们活,也不肯为自己活,那便为她活!”
霍凌秋鼻间涌起一股难以自抑的酸涩,混沌的脑海里浮现她的面庞。
他忆起前日马车之上她那一句和煦之言,想起年少时那些伴他度过边疆无数寒夜的记忆。她愿意倾听他,愿意承接他所有苦楚。
而他可以对任何人坦然说死,但唯独不能是裴兰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