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霖铃(一)
未就寝,裴兰瑛敲响正寝门,不等霍凌秋应答就推门进去。

    他横躺在榻上,衣服鞋袜皆不脱去,听见裴兰瑛来的动静也不起身。

    这还是两人分房以来,她第一次进正寝。此处除了扯下赤红幔帷换下喜被便与之前无有分别。

    她拧眉,叉手抬脚去踢他小腿,没好气地说道:“今日怎么回事?”

    他终于起身,满不在乎,“你今日见到什么便是什么。”

    “舅舅今日才从江州赶回京,你不上心也就算了,却还要同他吵架,今夜他定是被你气到,不愿和你待在一块儿。”

    许平山走,裴兰瑛才好同他说这些。

    霍凌秋站起来,绕过她走到正寝一角的桌案前坐了下来,他拿起今日才从边疆送入霍府的一封信。胡人再偷入河湟,定有密谋。

    他不能再待在京城了。

    若是以前,他定会在读完信后马不停蹄赶回军营,可今日读信,他心里生起前所未有的犹豫,这像是一种留恋,让他这十年第一次不舍得离京。而在察觉自己迟疑的那一刻,他有些后怕。

    “裴兰瑛,你什么都不明白。”

    即便这是气音,可夜太静,她能将他的话听得清晰。

    他说她什么都不明白,只是她不认。

    “我只信亲眼见的,你与他生疏,又总说些气他的话,哪里像外甥和舅舅?”

    霍凌秋记得,这样的话宋文述也总和他说。

    “你与舅舅多久未见了?”

    他想了想,“三年。”

    她还从未与亲人相别如此久,许多亲人在京城,每逢节日总会在府上小聚,就算是在旁的州县,也能见上一面。

    “他在江州,我在军营,千里之遥,如何相见?”

    她扬了扬下巴,不信他的开脱之言,“只要想,多远都能见,我看是你不想见他,躲着他,今日看,根本不像一家人。”

    “……我没有不愿见他。”

    她心直口快,“那就是不敢见他。”

    他将信收在一旁,“他有他的想法,我亦有我的坚守,我们都放不下,更说不开,也不必说。”

    他不是没有试过,也曾请老师帮忙,可皆以失败告终,甚至两人关系更差,久而久之,他再不抱希望,索性不见。

    这样的话,是裴兰瑛从未从他口中听过的,她也从未想过。什么想法、坚守,她确实不明白,而他也没有说错。

    “可他是你舅舅,是你唯一的亲人,你若不对他好,那这世上还有谁肯对你好?”

    房内霎时寂静。

    话音刚落,裴兰瑛便万分后悔,她无心揭他伤疤,可说出口的话是事实,更收不回。

    霍凌秋抿唇,垂眸不说话。

    她愧疚,“对不起啊,我不该这么说,我只是想让你与他多相处相处,坐下来好好说,毕竟也三年未见。”

    她越说越轻声,不再为自己开脱,“你要怪就怪我吧。”

    人情她不要了,账她也不算了。

    —

    晚些时候,裴兰瑛端着一碗肉粥站在正寝门外,她抬手叩门,等在外面。

    霍凌秋打开半扇门,她便将肉粥送到他面前,肉粥仍烫,还冒着气。

    裴兰瑛小心翼翼,指节贴着温润的瓷碗,“你还没睡啊?”

    他还穿着白日的衣裳,见她夜深端着一碗热粥,话里藏着关心,实在诧异。

    “今夜你总喝酒,没吃几口饭,定还饿着,我为你煮了碗肉粥,快趁热吃下吧。”

    从正寝出来裴兰瑛就坐立难安,她虽看不惯,可千不该万不该用家人一事伤他,他嘴上说不怪,心里定难受着,而她更是不能原谅自己。

    若今夜不将话说开,她怕是整夜睡不好觉。

    霍凌秋接过热粥,侧身为她留路,“进来吧。”

    裴兰瑛坐在一旁,见他将肉粥送入口中,宽心许多。

    “今夜说话伤你是我不对,我认错,你想想要什么,我都答应。”

    霍凌秋搁下勺子,看着她饱含愧疚的眼睛,那双透亮双眸中还映着烛光。

    “我没有怪你。”

    她说的话并非不对,而他心知肚明。

    裴兰瑛舒口气,“他是你舅舅,定是对你好的。退一步讲,就算他不对你好,宋先生、我哥哥、爹爹他们定会对你好。你是大梁英勇的将军,那些随你征战沙场的将士也会对你好,所以这世上总会有人对你好的。”

    “那你呢?”

    烛光摇曳,霍凌秋将她眼里的那抹光看了许久。她错开视线,张口不落下一个字。

    良久,“有他们足够了。”

    他垂下眼帘,喝下一口肉粥。

    “裴兰瑛,这些时日是这十年我在京最久的日子,今日军营来信,过些日子我就要启程回营,不知何时才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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