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凌秋垂眸,忆起那日书生不顾命似地要上书的样子。那时,是裴兰瑛救了他们,告诉他们要好好活下去。
那抹柳色立于黑白间,站得端直,声音掷地。
他仍记得她当时的一番话。
霍凌秋:“生时尚有一息可待,可若是死了,便什么也做不了。”
裴今尘愣住,只觉他这句话太过熟悉,再深想,终于想起这是裴兰瑛亲口说下的劝诫之言。
他颇为欣慰,庆幸那日裴兰瑛在,也庆幸此刻,这“不通人情的疯子”终于肯说一句带着温情的人话。
张问安终于扶着裴今尘起身,抹一把泪,而后步履维艰地走入房中。
两人在外候着,等待许久。
他发被束起,面容虽依旧苍白,却总算有了一点儿活人的血色。他穿着自己为官时的青衣,亲手打开那扇门。
门外的小黄门皆身正定立,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撩袍跪下,背脊弯曲,手却伸得直。
“臣,领旨。”
—
这几日,霍凌秋常待在裴府,裴今尘入宫时,他便和裴义庆待在一块儿闲谈。
裴兰瑛多待后院,见霍凌秋在,她更不常去前屋。
她总闷在后院,裴义庆也不通透她的心思,几天过去,他早已消气,更何况这是他的掌上明珠,视若珍宝,自然舍不得生气。
他捧着裴兰瑛最喜爱的糖糕,敲了敲她的门。
见是爹爹,她有些发愣,又将门敞开让他进来,“爹爹怎么来了?”
裴义庆俯身含笑,“还生爹爹的气呢?”
他不提倒好,可这一提,裴兰瑛还是不可避免地失落。
“哪有,女儿怎会怨爹爹?”
“唉,”他抿唇,将糖糕放下,又坐了下来,“你们都大了。”
“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做爹爹的,自然希望儿女幸福。”
她垂眸不说话,他便抬眸瞧她神色,“你娘若是在,定也如此想。”
“爹。”提起母亲,她情绪终于有了波澜,每次想起母亲,她总要伤心难过。
记忆里,母亲是个温柔的女子,说话也总是轻轻柔柔的,裴兰瑛从未见过母亲动怒,更不曾见她哭过,即便是裴今尘闯祸,她也没有苛责过他。
她是大家闺秀,看过许多书,会作画,也会写诗,许多夜里,裴兰瑛都求她为自己讲话本里的故事。
“爹爹为何不让女儿嫁魏希远?”
思虑许久,她终于心平气和地去问他。
“因为他配不上你。”
“那年他入京参试我看过他的文章,他确实是有才之人,可爹爹怎能光凭此就同意他娶你?”
裴兰瑛扭头,“可是女儿喜欢他,难道门当户对就算好?更何况魏希远高中进士,大有可为。”
他笑了笑,又叹气,“喜欢又有何用?你年纪尚小,爹爹和你哥哥将你护得太好,让你看不清人心,你对魏希远又知晓多少?”
“若是成婚,便是要相伴一生,你当真能肯定他会和爹爹哥哥一样护着你,你对他真心,他就一定会待你如此?”
“那你告诉爹爹,除了喜欢,你又为何要嫁给他?”
裴兰瑛张口哑然,如今她想要嫁他,更多的,是不想和上一世一样。
她不要重蹈覆辙,不要再度枉死于一杯毒酒。
他不求她能回答,主动岔开话题,“爹爹给你带了糖糕,趁热吃吧。”
“你哥哥还有凌秋正在前厅,怎么不去见他们,你幼时,可是最喜欢和他们待在一块儿了。”
裴兰瑛拿起一块糖糕,“我哪有喜欢和他们待在一起?他们最讨厌了,我不喜欢。”
她终于不难过,裴义庆放下心来,轻松地笑了笑。
“凌秋这十年总在边疆,你与他生疏了许多,幼时的事你恐怕也记不清了。你小的时候,总拽着他为你上树摘果子,有次他还摔了一跤,又忍痛不说,你可还记得?”
父亲此次提,裴兰瑛终于想起这样一段模糊的记忆,那时他怀里护着果子,走起路来又一瘸一拐,咬牙忍痛,若不是裴今尘碰他,他不知要憋到什么时候。
她撅了撅嘴,晃了晃脑袋,模样俏丽,“那么久了,女儿哪里还记得?他若是还肯为我上树摘果子,或许我能想起。”
裴义庆哈哈笑起来,“凌秋他定是愿意的,我看上刀山下火海,他都心甘情愿。果子又算什么?天上的星星月亮他都肯给。”
裴兰瑛怔住,挤出笑,“女儿不要他的,女儿只要爹爹摘的星星月亮。”
明星伴月,霍凌秋已陪裴今尘喝了不少酒。今日见张问安,又劝他接旨,着实将裴今尘伤了一遭。
他有些醉,撑着下巴又咽一杯酒。
幸好裴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