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最上的“文”,才看见一个大大的“缪”字。
名实不符,是为恶臣。
一善一恶,要将徐诲的一生以一个字来定夺,几十年的功名与过错,皆要以一字作结,任后人评说。
“早听闻霍卿颇有学识,若是不为将,定能成为朕身边为朕分忧解虑的良臣。快两月了,朕没有哪一日能将此事放下,久久不决。这朝中的臣子,都让朕头疼,没一个能替朕排忧解难的,正好今日霍卿在,就帮朕想想。”
他捏着纸角,将上面两个字看了许久,墨色大字一笔一划皆幻化为刀剑,剑刃锋利,正缓缓逼近他。
他担不得此事,更没有资格。
徐诲一生功绩无数,死后却要被如此羞辱,除了他的学生,便无人敢饱含血气地为他拼死拼活。
他不能做这样的事,“陛下,臣是臣子,十年不读圣贤书,愚笨万分,难堪此任,还请陛下恕臣无能。”
他将“文”叠放在上,凝望刘善才走向帘内的身影,“只是臣年幼随老师读书时常见徐先生,便有幸得他教诲,臣是晚辈,在臣眼里,他亦如恩师。”
亦如恩师。即便他不入朝堂,更不再按着父亲、老师、舅舅他们想的那般做一个文臣,伴君王身侧,辅佐君王。可年少时读过的书,心受的教诲,无不化为他灵魂的一部分,伴他终生。他们教他为臣,更为人。
刘善才将两个字送了回去,一时之间,偌大的宫室似只剩他一人。
“‘文’好啊。”
靖元帝似已有决断,释然许多,匆匆提笔在横铺在案的纸上挥洒。
没一会儿,“徐诲是怎么死的?”
他忽然问起。
霍凌秋惊愕,心里顿时翻江倒海,一刹之间,徐诲临刑前的满腔肺腑忠言如佛钟入耳,久久回荡。
他死得太过悲惨凄凉,即便两月过去,霍凌秋还是无法忘却那些泪、那些血,更忘不了他临死之时重提的旧事。
刘善才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回陛下,是凌迟。”
“凌迟?”
他语气稍有波澜,猛地想起自己颁下的那道旨意,处决之法、处决之期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他差点儿忘记。
凌迟,是他的想法,是他气极之时拟的旨意。
他再问:“是刑部处理的此事?”
“是。”
“薛令夫,该罚。”
他长长叹口气,“该罚什么,该赏什么都好好给朕记着,赐徐诲亲眷些东西吧。”
刘善才垂首,“陛下,徐大人已经没有亲人了。”
靖元帝愕然,“他不是还有个在南州做官的侄儿?”
“这……徐大人的侄儿前两年在从南州赶往京城的路上病死了。”
他顿笔,一滴墨落在纸上,渗透下去。
“是朕糊涂了。”
“他是不是还有个学生,叫、叫……”
他想了许久,还是没能想起来。
“陛下,是张问安。”
听到张问安的名字,霍凌秋立时抬头凝神,他不清靖元帝的心思,只盼能从他余下的话里听出分毫,可是他没再开口,似乎一直在纸上写着什么。
霍凌秋在外站了许久,堂内除了细微沾墨之声便再听不清任何动静,甚至连堂外都是安静非常。边疆之事他已道完,本不该在此多留。
可等候许久,靖元帝始终没有让他离开的意思,不知是将他忘了还是如何。
靖元帝搁笔,终于提起外头的人来。
“去年秋末你夺回北州,又将胡人打退,多添功绩,霍卿尚且年轻,能有此番成就朕很是欣慰。”
“此次得胜回京,可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提便是。”
他仍心系河湟,可方才靖元帝讲述许多,却不曾提起此事分毫,此时再提已是不合时宜。
但除了这事,他再无所求。
他想了许久,“臣想求陛下赏赐军中将士些酒肉,军中条件艰苦,此次战胜,他们都没能吃上些好酒好菜,臣实在惭愧。”
靖元帝笑了笑,终于明白他为何能一统玉林军,让那些血气旺盛的汉子信服于他。
“好酒好菜自是会有,可是霍卿自己就没有什么想要的?”
殿内身影被照在帘上,“霍卿尚是年轻,这几年在边疆还顾不上娶妻生子吧?”
他主动提及婚姻之事。
“臣……”霍凌秋倏尔想起那日雨幕,堂外雨珠噼啪作响,裴兰瑛双眸垂泪的样子仍烙刻在他心里,他又想起那块莲花、那枚玉荷。
莲与荷叶,相伴相生,是为玉铸,易碎更易散。
莫大的恐慌将他一层一层笼罩,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些锥心之感莫名其妙,又让他不由心生厌恶,他没想到自己会这样。
“臣只想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