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胸膛剧烈起伏,虚弱地咳嗽起来。
霍凌秋喉结滚动几下,背脊僵直。
过去十年,他同父亲与表兄一样率领玉林军驰骋疆场。去年秋日夺回北州,他独自驾马奔腾在北州辽阔大地上,惊起滚滚飞沙,仿佛不知疲倦。
这次回京,不只是陛下召见,更是给父亲与表兄一个交代,让他们与八千玉林军能在九泉之下安心。
霍凌秋仰面,身后香火气浓重呛鼻。
“张问安,已经十年了。”
张问安上前,离得近,他不必用力说话。
“你就算不为定北将军还有你表兄,你也该为自己想想。”
他又朝前走半步,“是,十年太久,那五年前呢?”
—
裴兰瑛在涪临江岸的小木亭下待了许久,她本想早些回去,可想到霍凌秋应当仍在寺中,这一念头也渐渐消散。
江水翻腾,风声闷重,阴云密布春雨欲来。
见要下雨,她抬步走出亭子,可刚走几步,雨点便打在她脸颊上。
走不得,裴兰瑛只好缩在亭下等春棠。
雨点打在江面,惊起无数涟漪。雨越下越急,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裴兰瑛。”
闭目凝神时,她忽然听见一句男音,随之而来的,是雨打纸伞之声。
似乎天性般,裴兰瑛心停滞一瞬,她识得这个声音,又本能地想要躲避不去理会。
可木亭太小,她如何能装傻不管?
良久,裴兰瑛才睁开眼,脸上没有半分表情,“霍将军怎不早些回去?”
霍凌秋收起伞,停在她面前。
伴雨而来,他的衣角已染上雨水,藏青色更深,他眉弓与发冠上落了几滴水珠。
他笑得亲切,和年少时一样,“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
裴兰瑛一愣,“找我做什么?”
“你兄长想知道你如今还生不生气。”
裴兰瑛无语得发笑,没好气地说道:“他若是想知道,怎不自己来?”
她扭头,忽而想起这些日子,除了徐诲的学生,就只有自己与霍凌秋祭奠过他。
世人皆求自保,许多朝臣就算心中不忍,也不敢涉足此地,更不敢去祭奠他,只是因为——徐诲忤逆君王,祭奠者皆会被打上不尊君王的罪名。
而今日霍凌秋却来了,他似乎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避着。
裴兰瑛倏然恍惚,抬头朝远处的寺庙金顶望去。
如今寺中的那具残尸,是徐诲的学生颤颤巍巍地收敛的。
而上一世,霍凌秋被斩首于刑台,是他的老师义无反顾捡起他的头颅,收敛他的尸体。
这样的重叠,引得裴兰瑛心里空落落。
“看来你如今还是生气。”
他的语气似在打趣。
裴兰瑛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他的眼睛。
他有一双黑褐的瞳仁,微弱天光下犹如琥珀。
“你……”她的声音缓了下来,耳畔的散发被风吹得乱动。
“在边疆可还好?”
话音刚落,她自己都觉不可思议。
上一世成婚,霍凌秋每次回京,裴兰瑛都会照例问一句,却不带任何牵挂,听完他次次重复的回答后便转身离开,不再过问。
至亲为夫妻,至疏为夫妻。
而这句话竟成了习惯。
“在边疆时常想念京城。”
他说得坦然认真,像是从心底而来的话。
裴兰瑛怔住,惊异于这一不同的回答。
还有一个月便是上一世霍凌秋向陛下求娶之时,若非此事,裴兰瑛或许也会敬他、尊他。
他们不该为夫妻。
霍凌秋打破沉默,晃了晃手中收起的伞,“我送你回去吧。”
雨仍在下,江面腾起浓浓雾气,若是等雨停,只怕还要等许久。
“不必了霍将军。”
她语气生疏,霍凌秋有些不习惯。
她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霍凌秋说不上来。
“雨不知何时才能停,你当真要一直待在这儿?”
裴兰瑛转头,看见淅淅沥沥的春雨,本来坚定的心软了下来。
她走到亭边,宽大纸伞撑在她头顶,水珠在她脚前砸碎。
她抬眸,终于看见霍凌秋胸口衣裳上的脂粉,不必想,她也知道这是自己方才摔在他身上时留下的,心里顿时又气又恼,撇开目光。
雨珠噼啪作响,两人离得不近,可就算裴兰瑛再想远离,在纸伞下,两人双肩之间也只有一拳近。
霍凌秋左肩已然湿透,背上也泛起凉意,裴兰瑛不同他讲话,他也只安静地站在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