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照野也没想到,一时善念又为自己带来了个小跟班,他紧紧跟在自己身后,眼中崇拜的眼神向泉水一样溢出,将她包裹。
徐照野实在没有带孩子的经验,她企图用威胁驱赶,可那孩子在她恐吓时跑开,又在她转过头时回到她身后。
徐照野停下脚步,她低头看着这个一身青紫的孩子问:“你为什么跟着我?”
孩子回答:“跟着你才不会被欺负。”
只是为了不被欺负吗?
她的目光落在他瘦瘦小小的身躯上,那孩子身上仿佛只有一层皮肉,皮肉下的骨肉清晰可见。
“你爹娘呢?”
“死了”
孩子语气平静,似乎是知道自己再说什么,可这种平静让徐照野想到了她自己。
几乎是一样的年纪,一样的境遇,年少无依,她的心不自觉软了几分,继续问道:“进城做什么?”
男孩只是护住自己的布袋,从他握紧的双手中徐照野看出,那是对他很重要的东西,她不再过问,回头对男孩说:“我带你进城。”
男孩并没有很高兴而是静静站着,眼睛看向一个地方。
徐照野向她看的方向看去,是她的通缉令,男孩似乎认出了她。
“你怕我?”
男孩不说话,他抿抿唇后摇了摇头。
“你这样进城会被发现的,你不像”
“不像什么。”
男孩指了指自己。
他在说她不像乞丐。
徐照野又重新审视了自己,哪里不像,都挺像的。
一样的衣服,一样的脸型,她还特意将自己的头发弄乱。
“就是不像!”
在这一瞬她好像懂了为何男孩会对自己发笑,学人不过三分像。
邯郸学步者,形像而骨不像,所以才会招笑。
“那你可以教我吗?”
徐照野有一个很好的习惯,凡是她不会的东西,她都会虚心请教。
很多次,军营中老将都说她不像一个将军,倒像是一个不耻下问的君子。
徐照野只是笑着回应,做君子她并不合格,做将军也不合格。
她只不过是一个苟且的小人罢了。
男孩把她带到荒芜的河边,他从河岸边的薄冰下捧了些清水,做了些许泥巴。
又把这些泥巴撒到徐照野身上,还有她的脸上。
做完一切后男孩又笑了。
因为沾满泥巴的徐照野更像一只泥猴。
徐照野不明白问道:“为何要在脸上涂满泥巴。”
“你的眼睛很好看。”
她的眼睛太吸引人了,这双眼睛下藏着她的锋芒,即使是个孩子也能看出。
十几年的军营生活,磨出了她一双锋利可震慑万军的眼睛。
一个将者,即使在失意时也藏不住她身上的气概,这也许是那个孩子被她眼睛吸引的结果,就连画像上那七分的神韵就已让人不寒而栗。
但接下来男孩的举动却让她愤怒。
“不可能,你想都别想!”
徐照野很少会情绪失控,但这次却被一个孩子激怒了。
徐照野从地上站起来,她身上的还有为人的傲气,那是她的尊严。
她所存的最后一丝尊严。
“要我跪着进城,跪着进城。”她想与她讲道理,但和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有什么道理可讲。
她可以顶着被发现的风险进城,也许这样拙劣的伪装会被人发现,她也不会舍弃那最后一丝尊严。
可真到城下的那一刻她又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到底在坚持什么。
她又是谁,定北候徐照野,还是北州军军卒顾思卿。
她已经没脸做徐照野了,正如人们所听,定北候已经死在了北州城下,那顾思卿又有什么尊严,有什么体面。
聂胜还在等她,那些将士们还在支撑她回去,她一定要救他们出来。
回到河边,那个孩子还在原地,徐照野像一名求学的学子开始了向她十三岁的老师求教。
男孩伏在地上教她一个卑微者该如何乞求,该如何更像一个微不足道的乞丐。
徐照野一开始的抵触的,即使双膝跪地,她的脊背仍旧□□,男孩费了好大劲才压下她挺直的脊梁。
直到傍晚,落日的余晖洒在河边,徐照野完成了蜕变,她穿着破烂,脸上脏污,头发散乱,这样的一个乞丐才算是一个真正的乞丐。
男孩带着徐照野进了城,守城的士兵见到两个脏兮兮的乞丐都自觉让出位置,谁也不想被他们弄脏了衣服。
男孩还和城外那样跟在她身后,徐照野为她驱赶企图来抢夺的地痞无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