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注意到他的前桌,坐着一个穿着蓝色防晒衣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她经常东张西望,每次一转头,头发就随着她的头摇动起来,时不时有一股清香味传过来。
那股清香不浓郁也不刺鼻,淡淡的,时有时无。
他们等了一会儿,书法老师才进来。
他觉得自己眼睛不怎么痛了,想着估计不红了,就把墨镜摘下来。
书法老师让他们在纸上写字,说要看看他们的功底。
程覃一随便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他知道自己认真写也是白搭,照样很丑。
“你这字写得很不错啊,学了几年?”
老师已经走到前面那个女孩面前。
“学了四年,都是在青少年宫学的。”女孩子声音很好听,很清亮干净。
“你这字都能当书法老师教学生写了。”书法老师笑得很开心。
“我妈说我写得太飘了,一点也不稳。”
“太谦虚了。”
老师说完走到他面前看他的字。
“你这字……”书法老师皱了皱眉头,摇了摇头,“你写的是什么字啊?甲骨文还是小篆?”
程覃一没有说话。
“比小孩子写得还丑,人家写得起码能看,你这字,我一个搞书法研究的,看都看不懂。”
“小伙子,人长得那么帅,字不行考试很容易失分的,这个假期好好练。”
程覃一点了点头。
书法老师给他们分了小组,字好看的辅导字不好看的,他和前桌那个被夸能开书法班的女孩子分在了一个组。
他字这么丑,谁来都救不了,又要麻烦那个女孩了。
老师给他们安排了任务,两个人两盘墨水,把两盘墨水用完后,把写好的字交给书法老师,就可以下课了。
他不想那么快就把墨水用完。
他用毛笔一点一点地蘸盘里的墨水,在宣纸上写自己的名字。
他把自己名字写了第二遍后,前面的女孩突然转过来。
她说她墨水用完了,能不能用他的。
他忙着描那个“覃”字,随便应了声好。
但是那个女孩没动,她好像一直在看着他。
他不敢抬头。
她突然夸他右耳垂上的痣好看。
他抬起头来,看到女孩姣好的面容,她眼睛又大又亮,皮肤很白,很漂亮,她一本正经地说那颗痣对他的好处。
什么“能赚大钱,能找一个好老婆,还很专一”。
都二十一世纪了,怎么还有这样迷信的言论。
虽然他不信,但他还是红了耳朵,他感觉自己耳朵火辣辣的。
“你耳朵好红,是害羞了吗?”
耳朵红就是害羞吗?
万一是天太热了呢?
2018年的夏天确实很热啊。
教室里还没有空调,唯一开着的窗子离他还挺远的。
一定是太热了才红的。
她没有再继续打趣他。
结果她的问题更让他很无奈。
她居然问他在画什么!
他在写字,看起来很像画画吗?
他告诉她那是他的名字。
她说他的字很有趣。
这是夸奖吗?
那个女孩盯着他的字看了很久,好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叫程覃(qín)一?”她问。
很多人在第一次见到他名字时都能叫对,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们以为这个字不过就是“谭”把言字旁去了,和“谭”读音一样。
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叫他程覃(qín)一。
他向她解释自己名字的读音。
“原来如此,我家有个亲戚,就是这个姓,不过是读‘qín’。我还以为是不是你爸爸姓程,你妈妈姓覃,你是他们唯一的孩子,所以你叫程覃(qín)一。”
女孩想得很美好,而事实恰恰相反。
他不是他们唯一的孩子,他是他们都不要的孩子。
程覃一这个名字是他爷爷给他取的,“覃”读音为“tán”时有深远的意思,他爷爷是一名军人,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长大后能成为一个研精覃思、一心一意的人。
但是他没出生多久,他爷爷就突发疾病去世了。
他没有和她说这么多。
他没有向陌生人倾诉的习惯。
他沉默着。
但是她又说了几句让他更糟心的话。
她以为自己在模仿算命先生画的符。
真气人!
在他们写字很好看的人看来,他的字真的很像什么“甲骨文”,还有根本看不懂的算命先生的“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