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承想这一刻钟的工夫根本不够她这般细细地想的。
只听蒋德才在阶下尖声长唤:“听诏书——”
她旋即便微侧过头,向身后看去。
只见大殿的正中央站了个端方女子。她似生出了一段铁骨,屈不了膝,低不了头,只能面容平静地看着正前的人。
平日里,齐盼一贯是爱笑的。且她笑起来时嘴角两边都各挂了一个浅浅的梨涡。那眼睛生得晶亮,尤其是她的瞳仁还是有别于旁人的褐色。虽说齐盼刚入宫时,她也见过几次,但更多的是听人说起那新来的齐婕妤是多么的傲慢无礼。再一问,只因她那时没同那品阶没高出她多少的周昭容好好问安罢了。不过孟玉荣倒不觉得什么,毕竟她哥哥就是那般沉闷无趣的人,又如何让她长成一个灵动有趣的。但自她那次撞头后,竟像是把她从前脑袋里缠着的几根筋都碰散了,整个人都开始变得活泛起来,机灵得叫人不禁想要靠近。然而现下,她似是又从这人身上看到了几分齐峋的影子,有些冷,有些淡,因而使得她头上的这顶礼冠都因过分华美而显得谄媚起来。
殊不知齐盼只是因此时周身过于疲乏才笑不出来的,她只盼着万璲能赶紧宣读完诏书,让她赶紧将这身上的珠宝衣裳摘了脱了,再安安心心地躺进被窝里好好地睡上一觉。
却听蒋德才又惊道:“皇上,是空的!”
此话一出,立时让齐盼清醒了不少。她猛地瞪大了眼,只见万璲正将那空诏书接过,缓声说着:“空即使有,有即是空。慌什么。”继而道,“齐昭仪,听旨吧。”
齐盼听罢,遂垂下视线。
不多时,万璲的声音便在大殿里徐徐响起。
“齐身修礼,穆而不肃。”
“盼念有至,骄而不矜。”
“心质芳兰,善而不盲。”
“好真性直,率而不莽。”
“朕意昭昭,贺仪琳琅。”
“惜往而不究,苦来日无求。”
他顿了顿,慢慢将诏书放下。
“然为承之所愿,表我许之诚然。”
“故,特封为昭仪,赐居撷芳宫,位同四妃。钦此。”
位同四妃?齐盼疑惑抬眼。
彼时万璲已走至她跟前,见状道:“贤、德、淑。这三个字里,难不成你有喜欢的?”
齐盼摇头,忽地计上心头:“臣妾才不求这些有的没的呢。只要是皇上给的就是最好的。”说完,她两手一摊,微微俯身,那礼冠两侧的几道坠子当即随着她的动作落下,轻轻微微地晃起来,发出细细弱弱的声响,“臣妾领旨,谢主隆恩。”
齐盼只觉手上一沉,便听万璲低声说:“等朕回去就将字补上。”
齐盼莞尔:“其实也不用麻烦,反正空即是有,有即是空。”
“谁教你的?”
“当然是跟你学的。”齐盼站直身子,理所当然地轻快道。
终于礼成,等齐盼换了衣服从泰和殿走出时,太阳已升到了屋顶上。
“昭仪!”是满月。
冬露在旁笑道:“亏她今天跟来了,不然这轿辇还不知该由谁看着呢。”
“这轿辇,是我的?”
“您现在可是位同四妃的人。四妃该有的用度,您自然一个都差不了了。”
“那我们的小厨房能用起来了?”
满月接话:“可不是?秋公公刚就已经下厨房了。”
齐盼经人扶上了轿辇。但左思右想后,她还是趴到了轿沿边:“我还是想下来。”谁叫这两脚落不到实处的滋味太磨人了。
“这......”满月同冬露相视一眼,道:“但这毕竟是皇上的心意。昭仪咱就坐这一次呗。”
见这两人百般纠结的神情,齐盼还是答应下来:“但说好了,就一次。而且,让他们走得慢点。”
“是。”
察觉到自己的身子陡然腾空而起,齐盼心道不好,下意识地闭上眼,抓紧了轿辇的两边。等缓过了劲,她才小心地睁开一只眼睛,扫了圈周遭。
干净的红墙、不亮的宫灯,一成不变地换了一遍又一遍。
适才在泰和殿中,她因怕自己稍有不注意就坏了整个大典,是以只光顾着留意万璲何时念完了诏书,却不曾去细思那诏书上的内容。
而现下这轿辇晃着,晃得她竟有些昏昏欲睡,索性把头一歪,重新合上眼。
“齐身修礼,穆而不肃......盼念有至,骄而不矜......”
取其首字,竟是齐盼二字。可惜再往下,齐盼却如何都记不起来了。看来还是得叫那人将诏书补上才是。
然她还不曾想通自己为何会这般想,轿辇却骤然停下,只听一道温和女声在前头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