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屋眠
    他这回确是如愿险胜了。

    但他也是奇,只因见齐盼先自己一步垂眼,他竟由此头次意识到原来一把椅子、一张榻子真能给人如此无尽之舒爽。可比他当初登基时要畅快得多。也兴许眼下才是真的欢喜吧。

    万璲决心再乘胜追击一番。他敲了敲桌子:“要不,你说给朕听听?”

    不过齐盼才不觉得自己是输了,亦觉得她刚才只是缓兵之策,眼下才是正式出招的时候。只见她两手交叉,支起了下巴:“但我想听你亲口说。”她适才看似败下阵去,实是突然想起他们半月前在这没能说完的话,是以意有所指道,“秘密这种事呢,还得是交换着来。不然有些人觉得自己被占了便宜,会好不甘心呢。”但也有一些人,是一经人怀疑就势必要求个“一锤到底”或是“绝地求生”,否则只会思来想去,反而徒增烦恼。而齐盼正是后者。

    “那你想让谁先来?”送上门的好事,万璲向来不会和人客气。

    “我?”却不想齐盼竟比他还不会客气,也不知是她有意为之还是真心不懂。

    但他才不恼,比了个“请”的手势后,继而用那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则搭在腿上,神情淡中又透着丝若有若无的浓,几分探究,但多的是期待。

    也不知在期待些什么。

    齐盼被他如此看着竟不由心里发虚起来,隐隐觉得自己这是又踩进他的套了。果不其然,她如是想着,那人如是说着:“要不要我替你说出来?”

    “反正你说什么,我就不答应什么。”她低声嘟囔,但那条将才还垂在毯子外漫不经心晃着的腿已经悄然顿下,只见她忽地把腿收进毯子里,面对着万璲盘坐着一脸正色,无比肯定,“你又监视我。”

    “那不叫监视。”

    “那能叫什么?”

    万璲被问得一时语塞,似乎他此举确实也够得上“监视”二字了,“总之,就当是我为了你好。你要是办不好事,不止是我,多的是人要追责于你。”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齐盼眼下正满脑子想着孟玉荣的话。她有些怕,但也清楚自己在怕什么。她怕牡丹会没了艳色,怕鸟儿会失了啼鸣,怕人的眼睛再也不会躲着太阳。她怕的是生命会失去活着的本能。而活着,才是灵魂的可能。

    这是齐盼连做了几年宠物殡葬生意才想明白的。她就是怕死,怕一条生命注定的结局。

    “只要孟相做得不过分,朕可以容他们。”万璲并不知齐盼眼下已经想到别处去了。

    齐盼想到了万璲。“你......”她真的很想知道万璲究竟是以何种心态活着的,但话到嘴边,她还是没有问出口。

    多问就多知道,多知道便多纠结。她告诫着自己不要去想他,但似乎有些做不到。

    “我什么?”

    “贵妃说......”齐盼稍作斟酌后道,“那个时候,你害怕吗?”

    “哪个时候?”万璲现下倒是一副好说话的样子,等着齐盼继续说道。

    不知屋里何时竟响起了鼾声。

    齐盼循声看去,原是被累着了的咪咪已经睡去了。只见它两只眼闭着,一张嘴合着,前爪缩着,后爪蹬着,脑袋还歪着,睡得四仰八叉的。她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我知道,但我不想你藏着掖着。”万璲像是给自己找补般,又道,“等价交换的关系需要真心。”

    歪理,等价交换哪里需要用心,只谈所得与所需便可。

    不过听他这么说,齐盼还是问出了口:“亲眼看着心爱之人倒下,你是悲痛多些,还是害怕多些?”

    万璲更正:“不是心爱之人。”

    “可你们不是……而且先皇后对你......”

    万璲失笑摇头:“孟玉荣讲话总喜欢把一分说成三分,三分说成九分的,她嘴里的喜欢算什么喜欢。景然对我无意,她只是愿意担皇后的责任。”万璲道,“这是我们一开始就说好的。”

    “可……”齐盼还想说什么,却被万璲打断:“有些事我不便说,不如等不日郑尤雁回来了你亲自问他。你只消记住,我和江景然之间,只是皇帝和皇后。”

    “帝后?”齐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而眼珠子在眼眶里溜了圈,莞尔一笑,“我懂。”

    但万璲见她眼里流出的那点子兴奋就已猜到了她心里所想,无奈道:“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

    “寻常人家议亲时尚且会看合不合适,更何况是皇家。是北朝需要一对和睦的帝后,而不是我万璲需要一个妻子。”

    齐盼撇撇嘴:“怎么古往今来结个婚都能这么麻烦,选来选去,挑来挑去的。”

    “古往今来?”万璲自以为是抓住了那人话里的错处。

    但齐盼却没将它放在眼里,没所谓地耸了耸肩:“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万璲低笑:“你倒是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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