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逃
远离人群的一棵枯树下。

    其他战俘见状纷纷避开,仿佛他身上带着某种可怕的瘟疫。

    他们都知道这个年轻人被针对,虽然怜悯,但更害怕引火烧身。

    深夜,当众人熟睡,营地只剩篝火在风中摇曳时,维兰也开始了照例的睡前巡夜工作。

    一路上都平安无事,只是在路过连加的所在位置时,他迟疑了一下。

    想到昨夜听到的对话,他转身正欲离开,余光却瞟到连加还没睡,现在正跪在地上挖着植物根茎。

    这个白痴没吃完那些面包,他只吃了一小部分,剩下的全留给了怀中的婴儿和那些笼中的孩子。

    此时月明星稀,他的一举一动在月色下都很显眼。

    维兰站在黑色树荫下,能清晰地看到他专注认真的侧脸:眉头微皱,双手沾满污泥,每挖出一段根茎都要凑到眼前仔细辨认。

    戈壁滩上的植物不多,那时他需要挖很久很深才能挖到合适的量,草原就好很多,不止有草根,幸运时还会有野菜。

    没过多久,他就停止了挖掘,草草进食之后选择靠在树桩边省力休息,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不觉。

    维兰率先听到了脚步声,循声看去,巴罗夫正笑容满面地端着一碗热汤走来。

    这家伙被欲望蒙了心,根本没注意到树荫下的第三个人。

    夜深人静时,连加做了个梦。

    是噩梦。

    梦境中,他又回到了那座沦陷的城池。

    他奔跑在废墟间,身边都是尸体,有的被开膛破肚,肠子内脏拖出几米远,有的头颅被砸得稀烂,白色脑浆混着血水凝固在泥地中,更多的是被长矛钉在墙上,扭曲地张大嘴巴,口腔里爬满了苍蝇……

    画面一转,兽人的恐怖夜宴正在上演,沸腾的大锅里翻滚着浮肿的肢体,兽人们张大獠牙,将那些残肢啃咬吸吮得只剩白骨……

    这几天的地狱生活,正在将连加十八年来建立的世界观彻底摧毁。

    他不记得自己吐过多少次,只知道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

    他救不了姐姐,救不了任何人,甚至救不了自己。

    不止一次,他梦到姐姐被那些恐怖的长矛刺穿身体。

    这次也是一样。

    他拼命追着姐姐的背影,却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下一秒,姐姐就被不知从哪飞出的长矛钉在城墙上,痛苦挣扎,眼睛口腔流出浓稠的血水,惊恐张大的嘴巴一字一句在说——

    「救救……我……」

    冷汗打湿了后背,连加猛地惊醒坐起,还没平复好惊恐的喘息,就发现眼前正蹲着个人担忧地望着自己,“小家伙,你做噩梦了?”

    连加喘着粗气,梦中的景象幻影似乎还在眼前上演,短时间内他被剥夺了语言组织能力。

    等擦去额头上细密的冷汗时,思绪才终于回笼。

    他认出这是昨晚帮助过自己的兽人巴罗夫,也看到了对方手里的陶碗,顿时惊疑不定。

    “我猜你肯定饿坏了,来,特意给你煮的,”巴罗夫一把将碗塞到他手中,笑容和善且亲切,“放心吧,只放了蔬菜和蘑菇。”

    他看到了连加眼底的疑虑,又补充道:“锅也是新的。”

    其实他误会了,连加更疑惑的是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他们是战俘和侵略者的关系啊。

    他却道:“我听说了你的事,我平生最佩服你这种好人,也见不得这种人被欺负。”

    确实是这样的,这位兽人是这几天少量对连加施以善意的人,而且自从巴罗夫到来后,他受到的折磨和骚扰也大大减少了。

    想到这里,连加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然后,也确实是饿了。

    他看着那碗蔬菜汤,艰难咽了一口唾沫,巴罗夫一拍脑袋:“你看我,太急了,都忘记给你解开枷锁了!你等等,我这就——”

    话没说完,就突然闷哼一声,倒在了旁边的草地上。

    连加惊愕抬头,却看到维兰不知何时站在了巴罗夫身后,当看到他端着那碗汤准备喝的时候,眉头紧锁,然后,一言不发地一脚踢飞他手中的陶碗。

    陶碗摔碎在地上,浅绿的液体渗入泥土,泛起诡异的白色泡沫。

    如果还没意识到这碗汤有什么不对劲,那将需要很多无知。

    连加懵了,维兰为什么要帮他?

    其实维兰自己也在心中质问着同样的问题。

    他本该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但当看到巴罗夫眼中闪烁的淫邪光芒,以及连加毫无防备地接受了那份可疑的炖菜,一股无名火就在他的胸腔燃烧。

    不过他并没杀掉巴罗夫,这是黑骑士团的规矩:没有帝王的允许,他们不能自相残杀。

    当然,那些士兵除外,他们不是骑士,不在团规的保护范围。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令人窒息的沉默缓缓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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