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兰之捏着那枚玉佩,模模糊糊地从脑子里搜刮出一点温情。
那时他年纪还很小,虞少安也还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他眼盲,王后便陪着他一起学盲文,她的怀抱温暖,语气细致又耐心。只是文宣帝不大喜欢他,王后每次陪他都会挑文宣帝心情好的时候。
他曾无意间听过王后和身边的嬷嬷哭泣,哭他若是不眼盲就好了,若是她亲生的孩子就好了。文宣帝为了自己爱妻贤君的好名声,一定要嫡子降生在庶子的前头,可王后多年不孕,文宣帝的耐心也渐渐耗尽了。鹤兰之体谅王后的不易,也是那个时候,他“看”到了第一个预言,王后怀上了虞少安。
少得可怜的回忆到此为止,鹤兰之不能记起更多情感的连结。或许王后也是曾将他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的,只是人心易变。
鹤兰之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可以这样想,这可能算是一种自作多情。
不过他也并不在乎这些就是了。
文宣帝不喜他是有理由的,他总是一副游离于人世之外的模样。没什么情绪,没什么喜恶,既不像臣下,也不像子民。若不是王后觉得鹤兰之与她有缘,一力劝文宣帝将他留下,他可能早已死在城外的草丛里。
鹤兰之无奈叹了口气,不论怎样,虞少安想尽办法传了这枚玉佩到他手里,他就得理会。
他能不能做成什么事是一回事,但做不做是另一回事。就算他对眼下的一切都无能为力,那也得在行动上至少给出回应。
殿门外有匆匆的脚步声,鹤兰之敛住思绪侧耳细听。
侍卫在门外客套,“陈内官辛苦。”
鹤兰之不由讶然,今日午间不是来过了?怎么晚上又……
陈内官笑眯眯推门走进,“贵人安好。”
鹤兰之闻见味道才意识到陈内官是来送晚饭的,他微顿片刻才想起的确已到了用晚膳的时间,只是送饭来的人怎么是陈内官?
陈内官将饭菜一一拿出来,鹤兰之只觉诡异,“怎么是您来送,小福子呢?”
陈内官话里从容得像是下午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小福子调到别处去了。”
鹤兰之皱起眉,陈内官宽慰他道,“您不必担心,那是个好去处。”
鹤兰之面色淡淡,“内官为人果然和善,说起话来似在哄小孩子一般。”
陈内官知道糊弄不过去,只得对着鹤兰之无奈道,“贵人,您一定要奴才将话讲得分明吗。”
鹤兰之冷不丁开口,“他死了,是不是。”
这是个肯定句,鹤兰之语气笃定得叫陈内官无言片刻,“贵人先用饭吧。”
鹤兰之心底现在如何做想陈内官不清楚,但他瞧着真是分外冷静。
“顾辞明知道玉佩是小福子带进来的,那他也同意松竹回来?”
陈内官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连连道,“贵人,如何敢直呼陛下名讳,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鹤兰之口吻随意,“我的罪名似乎也不差这一条了。”
陈内官哑口无言,他发现鹤兰之现在虽然表现出来的样子无波无澜,但他内心应并非如此。
鹤兰之的确一时有些尖锐,小福子死了,他也该生气。
鹤兰之很快收住情绪,“抱歉。”
他的确生气,但他真正该气的对象不应是顾辞明。他是北襄国国君,下人替前朝太子传信物,这放在哪个帝王身上都是忍受不了的,只杀头未诛九族都算得仁慈。
虞少安一向沉不住气鹤兰之是知晓的,只是这次他的沉不住气是用一条人命来买单。
或许不止一条。
鹤兰之没再言语,陈内官也不知该作何表示。鹤兰之本身就身份敏感,不是正经主子,但也不能真轻看了。饶是陈内官浸淫内宫数十年,此时也觉着有些棘手。
两人皆是无言,陈内官本想就专心伺候鹤兰之用膳。没想到鹤兰之虽然眼盲,但吃起东西来竟没有丝毫阻滞,全然似健全人一般,陈内官想伺候也无从插手。
陈内官暗道难怪小福子每次用膳过后都到殿外等着,看来应是鹤兰之要求的。
鹤兰之的确更习惯一个人,他大多数时候都不需要人近身伺候,不过眼下陈内官的确可以陪他一陪。
鹤兰之用膳很安静,胃口也很小,他很快就结束了自己的晚膳。
陈内官小心收桌上残羹,鹤兰之静静坐在一旁,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陛下这几日是都在忙吗?”
陈内官差点被自己呛到,鹤兰之平静道,“上次陈内官说他过得不容易,不知我是否可以细细听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