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卯九月(修)
形状似是扳指,可尺寸却又不似扳指制式。

    秦衍握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一下,扔回了她领口,顺势抬手,不经意捡走粘在她发间的枯黄残片。

    而后,在她身侧坐下,长腿微微屈起,倚靠在树下,手枕在后额,浅浅合眼。

    溪水涓涓而淌,山林中,风声轻抚树梢,鸟雀自在盘旋,静谧又安详。

    尹逸这一觉睡得极沉,直至暮色西沉,也未有清醒迹象。

    秦衍瞧了瞧天色,屈膝半跪在她身前,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将人整个抱起。

    螺纹叶,是提神良药。

    从前学塾苦读,此物常被他嚼碎压在舌下提神,远胜冲泡所激发的药效,服饮半盏,于他早已无甚效益。

    而尹逸……

    她过目不忘,于课业上花费的心思,或许还不如她身边那只鸟多些,想来并未尝过螺纹叶的滋味……接饮三盏,若不卸卸力 ,只怕接连几日都无法入眠。

    秦衍微微叹了一息,将人扶上马,牵起马悠悠下山。

    待回到城中,天色大暗,坊肆已掩上门户,街巷中仅剩几盏门廊下纱灯,在风中飘摇。

    秦北早早候在门廊下,心焦地左顾右盼,不时挑眼来望,没多时,见巷口处,远远走近一道身影。

    光影昏暗,他仔细瞧了瞧,那人身影颀长,走路的姿态提拔昂藏,像极了二郎君,只是牵着一匹马,却是孤身回来,并不见尹郎君的身影。

    秦北心中正迟疑着,忽听那人出声唤他,声色疏淡,语调平缓,竟真是二郎君!

    秦衍掠了一眼,“还不过来。”

    秦北一溜小跑上前,打眼一瞧,也不必问了,尹郎君便在马背上躺着呢,忙牵过缰绳,小声唤,“尹郎君,尹郎君……”

    秦衍已提步迈上门阶,听到声音又回过身,“不必唤,吩咐人扶回房里。”

    “啊?”秦北一怔,看了看秦衍,又迟疑地看了看尹逸,“这……这……”

    秦衍眉头一紧,“怎么?”

    秦北想了想,上前两步,“二爷,今晌衙门的人来催,说是尹郎君着办文牒的籍册还未补上去,眼看没几日了,让尹郎君上些心思。”

    “小人想着这事要紧,籍册这种文书又得回万溪去取,来回一趟,定要费些日子,是不是该将此事早些说与尹郎君……”秦北说完,又犹疑地看了眼尹逸,心中嘀咕,睡得未免太沉了些。

    秦衍眉心微微紧了紧,官府的人特意来通知,倒是豫章解元应有的待遇,只是……

    他看向尹逸。

    她行事一贯仔细谨慎,遗漏文书之事,尤其是入京这等要紧事务,会发生在尹逸身上?

    秦衍心头浮起一阵疑色,思忖片刻后,吩咐道:“今日已晚了,明日再告诉她也没有分别。扶人回去歇息吧。”

    秦北有了主心骨,一听也有道理,当即点头应下,叫来两人合力架起尹逸回了府。

    秦北跟在身后,忽地又想起一桩倒霉事,斟酌了下,“二爷,还有一事。”

    秦衍皱起眉头看着几个小厮扶着尹逸从眼前走过,眼底无端升起几分不悦,他拧过头,冷冷看了眼秦北,“何事?”

    秦北被他眼风猛地一掠,忙垂下眼道:“筑银苑今后晌飞进一只乌鸦来,落在窗上怎都赶不走,性子还凶得很,恼火起来,连叨了十几个人,我便授意将它捉了起来,关进了笼子,现还在假山下圈着。老爷一贯忌讳不祥,死在府上更是不妥,这该如何处置的好……”

    秦衍微微颔首,却不以为然,不紧不慢地跟在尹逸身后,看着小厮将她扶进院,两个小厮脚步顿了顿,看了看客厢,又看了看卧房,两人对视一眼,正想开口去问,便见秦衍抬了抬手,指向卧房。

    两人一垂身一点头,小心扶着尹逸躺回榻上,脱了鞋,掩上被角,再一躬身,匆匆退出卧房。

    秦衍这才从尹逸身上移开视线,抽空去瞧了瞧那只聒噪的乌鸦。

    方方正正硕大一只鸟笼,顶上盖着一层黑布。

    秦衍蹲下身,掀开一角,乌鸦见了光立时啊啊地吵嚷起来,在笼子里四处扑腾。

    秦衍凝着,面上渐渐敛起正色,他凛着眉眼看了许久,眸光寸寸起疑。

    “白——羽?”

    笼子里扑腾的乌鸦倏地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