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入口的小路旁,旁观玉春山脚步沉重地跪在碑前,手指抚摸上冰冷的刻字,像弥补自己未曾摸过她生命逝去后冰凉的身子。
“梅氏·梅溪”四个字是陈北落斟酌再三敲定下的碑文。
碑前玉春山不吭不响,不喊不哭,只是静静地看。
一刻钟过去,沈珂反应过来不对劲,她原以为玉春山只是没缓过来,但这么久还没动静。
沈珂疑惑地皱着眉,小心走上前几步:“玉……”
“砰!”
裹着皮肉的头骨与石头碰撞的声音清脆又响亮,顿时血流如注。
“来人啊!”沈珂反应迅速,箭步冲上前,险险地接住玉春山倒下的身体,并朝外喊。
眼泪顺着脸淌下掉进手指溢出的血里,意外发生得如此之快,沈珂搂着玉春山轻得只有骨头重的身躯,不敢随便移动他。
守在外面的侍卫听见动静马上跑了进来,从沈珂手上接过玉春山的身体,轻手轻脚地抬起来送到外面。
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眯起眼的玉春山突然挣扎起来,侍卫不敢拗他的力气怕扯到他的伤口,就又原地放下了他。
身体刚碰到土地,玉春山痛苦地喘着粗气,翻个身趴在地上手揪住地面上的野草,慢慢往坟方向爬。
“把…把他抬起来,来。”沈珂胡乱抹干净眼泪,可手上的血又糊满脸。
她看出玉春山的意图,和侍卫一同将他又抬回那方小土堆旁。
身体刚落回墓碑旁,玉春山手就死死抱住那块石碑,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涌出来,打湿了土地。
哭嚎声吵得四周鸟儿扑棱着翅膀乱飞。
直到声音慢慢又低下来,被风吹竹林带来的哗哗声盖了过去。
被惊飞的鸟儿重新飞了回来,沈珂沉默地摸上自己脸上干掉的血块,冷静地颤抖着腿,扶膝盖站起来扒开梅溪墓上覆的石板,用手指挖土。
一旁的侍卫茫然地看着这一幕,踌躇半天,直到看到沈珂扒出的新土里混杂血,才跑着上前帮她挖土。
—
沈珂将玉春山和梅溪葬在了一起。
来时是两个人一起,走时马车里只剩她一人。
外头路上乱糟糟的,人声鸟声狗吠声,沈珂靠在马车窗边大脑一片空白。她的手指头僵硬了,上头的土和伤口凝固在一起。
直到回到怀王府前时她还没缓过神。
马车停下后,沈珂慢慢地掀开帘子,走下车。
守在门口等她回来满脸笑意的秋叶蹦蹦跳跳地迎上来,但在看到沈珂脸上糊血的狼狈模样时,吓得呆站在原地,回头去看同样等人的迟清晚。
原本听到秋叶说要来门口等人,迟清晚还颇有兴致地跟着过来站在灯笼下,陪着她傻傻地等,心里也觉得新奇。
在远远看到马车归来时,迟清晚的心也和秋叶一起兴奋地跳了几下。
但现在看沈珂一动不动地站在那,他的心莫名又冷了下来。
迟清晚走下台阶,看到月光下沈珂脸上的土和血盖住了泪痕,疲惫大于悲伤,悲伤大于气恼。
迟清晚看到她这样,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能先反身叫秋叶先进去准备热水。
待秋叶一步三回头地走后,迟清晚才轻轻道:“ “伤到哪?”
“没……”沈珂嗓子意外地沙哑,她从刚才起一直没说话。
迟清晚捧起她垂在两旁,不自觉微微颤抖的手,拿出手帕擦掉她受伤的血泥:“真没事?”
沈珂沉默抬头看他毫不意外的神情,和依旧从容的动作,积压的情绪莫名开始冒头:“有事啊!”
“你把玉春山带过来见我,是想让他见见自己女儿,可你知道我不是他女儿,我也不是沈镂玉。”
沈珂猛地抽回手道:“上辈子梅溪死的冤枉,死讯根本没能传到玉春山耳朵里,沈镂玉直到病死都没见过她的亲生父亲。你觉得惋惜,所以特地这辈子接来玉春山,一了遗憾。”
“我心疼梅溪,感恩沈镂玉给我再活一次的机会,可我不是沈镂玉,你这是自我安慰。”沈珂说得嗓子又干又疼,但咬字清晰,“况且今天就算沈镂玉本人在这也不一定想看到这样的情形,也一定不想看见她素未谋面的父亲死在自己面前!”
沈珂说完转身就走,擦过迟清晚的身边,没留给他半分好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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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阵风吹过,迟清晚垂首站在阴处,看不清神情。